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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符成

“咕嚕?!?

腸鳴在寂靜的帳篷里炸開,像顆丟進深水的石子。

韓冬猛地一顫,僵在屏幕前的手指被這聲音硬生生拽回現實。

他茫然眨眼,視線聚焦在屏幕右下角跳動的數字:12:25。

午飯時間早過了。

他下意識看向門口的行軍床——空了?

那肉山般的軀體,那震天響的鼾聲呢?

“張浩浩被曹主任叫走了,”清泠平靜的聲音從帳篷深處傳來,“他們下了天坑?!?

韓冬豁然回頭。

角落里,方谷雨正緩緩合上手中厚重的線裝古籍,動作優雅得不沾煙火氣。

晨曦褪盡,午間的光線透過頂棚氣窗,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柔影。

她還沒走?!

整整一上午?!

韓冬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他全副心神都釘在符上,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這女神……燒真退了?

還是……他突然變帥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臉頰,結論顯而易見。

方谷雨站起身,素色襯衣勾勒出纖細挺拔的腰身。

“餓了吧?”她的語氣自然得像談論天氣,“陪你去吃飯。”

陪……我?!

韓冬像被微型閃電劈中,腦瓜子嗡嗡作響。

絕對不正常!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不出聲,荒謬感直沖天靈蓋。

方谷雨卻不再看他,徑直走向門口,掀開了厚重的門簾。

一股羅布泊正午特有的、干燥灼熱的氣浪瞬間涌入。

韓冬在原地僵了兩秒,直到那抹纖細身影快要消失在刺眼陽光里,才猛地甩頭,壓下滿腹驚疑,快步跟了出去。

方谷雨步態從容。

韓冬低著頭,刻意落后兩三米,像個犯錯學徒跟著嚴厲導師。

空氣悶熱凝滯,風偶爾掠過鹽堿地,卷起細微沙塵。

方谷雨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隨風拂過韓冬臉頰,絲絲縷縷鉆進鼻腔,帶著令人心慌的迷離感。

九月的羅布泊,正午陽光毒辣得能烤干最后一絲水汽。

營地里死寂一片,除了遠處崗哨上戰士筆挺的身影,空無一人。

空曠的營地,凝滯的空氣,只有兩人一前一后的腳步聲,沙沙地摩擦著地面。

短短五六分鐘,韓冬卻覺得像跋涉了一個世紀。

心臟在胸腔擂鼓,手心沁出薄汗,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她到底想干什么?

食堂空曠得能聽見回音,只有零星幾個換崗戰士在角落安靜用餐。

韓冬魂不守舍地端著餐盤,胡亂夾了幾樣菜,沉甸甸的。

一抬眼,方谷雨已在靠窗位置坐下。

她的餐盤異常簡單:一小撮黃豆,幾根碧綠青菜,幾縷細瘦肉絲,一個拳頭大的白面饅頭。

韓冬端著盤子僵在原地,像個迷路的傻子。

坐過去?

太尷尬……不坐?

顯得心虛又沒禮貌……

方谷雨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沒有催促,卻蘊含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韓冬頭皮一麻,硬著頭皮走過去,在對面的位置坐下,動作僵硬地試圖顯得“自然”。

沉默。

只有食堂空調低沉的嗡鳴和遠處士兵偶爾碗筷碰撞的輕響。

韓冬埋頭扒拉米飯,食不知味。

目光無處安放,最終落在對面餐盤里那點可憐的飯菜上。

“你……就吃這么點?”

這問題純粹是為了打破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方谷雨微愕,隨即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竟有幾分嫣然:“減肥。”

她拿起筷子,輕輕撥弄盤中的黃豆粒,“女人不都愛美嗎?”

這玩笑般的回答讓韓冬更懵了。

他下意識抬眼看向方谷雨。

素色襯衫勾勒出纖細卻不失力量的腰線,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段白皙精致的鎖骨,勾勒出的曲線……張弛有度,卻意外地……相當飽滿。

就在這時,方谷雨仿佛察覺到他瞬間的失神,極其自然地、不動聲色地微微挺直了脊背。

這個細微的動作,瞬間將那優美的弧線強調得更加……驚心動魄!

轟!

一股熱血直沖韓冬頭頂,臉頰耳朵燙得嚇人。

他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里。

心中瘋狂唾棄:

韓冬你個沒出息的!

思想能不能再齷齪點?!

佑澤那種猥瑣男的做派要不得!

要不得!

他強迫自己盯著餐盤里的紅燒肉,只覺得那油膩的顏色都無比刺眼。

這頓午飯,吃得他如同嚼蠟,味蕾徹底罷工。

“報告!”

一個洪亮沉穩的聲音撕裂了詭異的寧靜。

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年軍官快步走到桌前,對著方谷雨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韓冬抬頭,有點眼熟。

正是每天清晨雷打不動第一個出現在訓練場、跑得又快又穩的那個身影。

“方谷雨同志,”軍官目不斜視,“李團長請您過去一趟。”

“是你啊?!表n冬脫口而出。

軍官這才注意到韓冬,目光轉向他,銳利中帶著點意外。

他放下敬禮的手,伸向韓冬,笑容爽朗:“邱萬流,四四二團三營二連連長?!?

韓冬趕緊放下筷子起身,局促地握了下那只布滿老繭、沉穩有力的手:“韓冬。工作組的。”

“邱連長,”方谷雨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她站起身,“麻煩您稍等,我去歸還餐具?!闭f完,便端著幾乎沒動的餐盤走向回收處。

邱萬流看著她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他沒見過她,更沒佩戴軍銜肩章,她怎么知道自己是連長?

韓冬趁機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邱哥,領導找方谷雨……是有什么事嗎?”

邱萬流收回目光,看了看韓冬,又瞥了眼遠處放餐盤的方谷雨,心中默默揣測著兩人的關系,言簡意賅:“聽說,是方谷雨同志申請用衛星電話聯系家里,團長批了?!?

方谷雨很快回來,臉上已不見絲毫笑意,那股熟悉的、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重新籠罩了她。

“好了,走吧?!彼踔翛]看韓冬一眼,徑直走向門口,背影利落。

邱萬流對韓冬點點頭,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兩人消失在食堂門口刺目的陽光里,韓冬長長松了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巨石終于挪開了一點。

那令人窒息的曖昧和緊張感也隨之一掃而空。

他三兩口扒完剩下的飯菜,逃也似地離開了食堂。

午后,薛之通的營帳里恢復了寧靜。

韓冬插上觸屏一體機的電源,巨屏亮起,映出他略顯疲憊卻格外專注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將方谷雨帶來的所有混亂思緒強行壓到腦海最深處。

答案符文的結構遠比題目符文簡潔,只有三個部分。

前面的框架和中間部分,他在第一天和上午的摸索中已爐火純青,運指如飛,形神兼備。

真正的鬼門關,在最后的收尾部分。

那些看似簡單的線條轉折和力量收束,蘊含著極其精妙的韻律變化。

上午嘗試無數次,總在幾個關鍵節點卡殼。

線條要么軟塌塌失了力道,要么轉折生硬破壞流暢感,能量仿佛在那幾個節點被無形阻斷,無法形成生生不息的閉環。

他再次閉上眼,摒棄一切雜念。

意識沉入黑暗虛空。

白玉巨壁上那由血色光點演化而成的完整符文,如星辰般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每一個細微弧度,每一次力量的輕重緩急,都帶著近乎天道法則的韻律。

指尖落下。

屏幕亮起點點墨痕。

沙沙沙……

指尖與冰冷屏幕摩擦,發出單調而執著的聲響。

韓冬完全沉浸其中,忘卻時間流逝,忘卻饑餓疲憊,忘卻營帳存在,眼中只剩腦海中那道完美的符文軌跡和屏幕上不斷生成又被抹去的線條。

一次,失敗。

關鍵的轉折點溢出了預定軌跡。

抹掉。

再來。

指尖微微顫抖,力量在收束時突然潰散。

抹掉。

再來!

屏住呼吸,精神力高度凝聚,指尖穩定如山……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韻律,精準而流暢地劃過最后一個關鍵的連接點,與之前預留的斷點完美交融——

嗡!

屏幕上的光芒似乎都微微波動了一下。

一枚古樸、奇異、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完整符文,赫然出現在液晶屏幕上!

它不像白玉巨壁或青銅門上用鮮血刻錄的符文那般蘊含著恐怖的壓迫感和信息洪流,但其線條走向、轉折韻律、力量分布……散發著與之一模一樣的、獨特而深沉的氣息!

成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瞬間沖垮緊繃的神經,韓冬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成了?。。 ?

“鬼叫什么……哎喲俺滴個親娘嘞……!”

門簾被一只顫抖的胖手費力地掀開,哀嚎聲先撞了進來,“彪爺我骨頭都快散架了!趕緊的,晚飯給你帶回來了……再不來接……俺要拿不住了……不行了……俺得躺著……立刻!馬上!”

張浩浩像一灘融化的油脂般“流”了進來。

他臉色煞白,氣喘如牛,渾身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手里提著的保溫桶晃蕩得厲害,蓋子咯楞作響,湯汁眼看就要灑出來。

韓冬被這一嗓子徹底吼回神,扭頭一看窗外——天色早已黑透,營帳里亮著慘白的燈光。

時間竟過得這么快!

他一個箭步沖過去,在保溫桶脫手的瞬間險險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余溫。

“呼……呼……”張浩浩連滾帶爬撲向行軍床,“弟妹也在???對不住……哥實在沒力氣招呼了……你自便……當自個兒家……俺不行了……得……”

沉重的身軀砸得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話沒說完,震耳欲聾的鼾聲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席卷了整個營帳。

弟妹?!

韓冬端著保溫桶,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一寸寸地扭過頭。

角落的陰影里,方谷雨依舊安靜地坐在那張馬扎上。

還是早上那個位置,還是那本泛黃的線裝書,甚至翻開的頁數似乎都沒變過。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沉靜的側影,仿佛她只是這片空間里一幅凝固的油畫,將張浩浩那句驚雷般的稱呼,無聲地嵌入了凝固的時空。

“成了?什么成了?!”

門簾再次被粗暴地掀開,薛之通像一股裹著沙塵暴的旋風猛地刮了進來,人未到,那急切、洪亮、帶著強烈探究欲的聲音已經炸響,“小子!是不是畫出來了?!咦?方丫頭……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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