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一路駛向蘇府。
車內氣氛尷尬又凝滯。蘇婉棠眼圈通紅,似乎是哭得有些脫力,軟軟地靠在車壁上,用繡帕按著眼角,偶爾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卻更顯委屈的啜泣。
謝允之正襟危坐,眼神飄忽,時不時瞟一眼對面的蘇婉棠。他感覺自己的良心正在被反復煎熬,想說點什么緩和一下氣氛,張了幾次嘴,卻只干巴巴地擠出一句:“那個……你別哭了……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
蘇婉棠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哀怨,然后眼淚流得更兇了。
謝允之徹底閉嘴了,但如坐針氈。
好在蘇府并不遠。馬車停下時,謝允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車,下意識地整理著衣袍。蘇婉棠正要扶著云簪的手下車,卻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她微微一怔,抬眸,對上謝允之有些飄忽的眼神。
“……小心點,別摔了。”他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
蘇婉棠從善如流地將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溫暖干燥,與她指尖的冰涼形成對比。他扶著她穩穩落地,動作還算穩妥,隨即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手,揣回袖子里,目光轉向別處,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
蘇婉棠垂下眼睫,掩去一絲訝異。這位安王爺,倒是比她預想中多了點意料之外的細微體貼。
蘇府門口,蘇父和蘇夫人林氏早已帶著下人等候。他們臉上堆著笑,尤其是看到謝允之陪同前來時,林氏的笑容更是熱切了幾分。然而目光掃過蘇婉棠那副仿佛被風霜摧折過的柔弱模樣時,蘇婉棠清晰地捕捉到林氏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鄙夷和得意。
“臣/臣婦參見王爺,王妃娘娘。”
蘇婉棠微微福身,聲音細弱,帶著濃重的鼻音:“父親,母親。”她將那份新嫁娘歸寧應有的、卻又帶著些許難以言喻的委屈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林氏面上立刻堆起關切:“棠兒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適?”話是對她說的,眼風卻暗暗掃向謝允之,試圖探尋些什么。
蘇婉棠抬起淚眼,看了謝允之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搖頭:“勞母親掛心,女兒無事。”
謝允之被她那一眼看得頭皮發麻,生怕她下一刻又說出什么“妾身無用”“不如死了干凈”的話,連忙打斷這虛偽的寒暄:“先進去吧,外面風大。”他下意識地覺得,這蘇夫人看他的眼神,和王府里那些女人有點像,讓他不舒服。
進入正廳,分賓主落座。精致的茶點很快奉上。謝允之大概是覺得這場合無聊又拘謹,目光很快就被桌上那碟做得格外精巧的荷花酥吸引了。蘇婉棠用眼角余光瞥見他偷偷瞟了自己一眼,見她垂眸端坐,便悄悄地伸出手,拈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動作甚至稱得上斯文秀氣,像只偷食的貓,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蘇婉棠心下覺得有些好笑。這位王爺,在某些方面,似乎意外的單純。
蘇父干巴巴地問了些王府是否習慣的套話,謝允之嘴里含著點心,含糊地“嗯嗯”應著。
林氏則拉著蘇婉棠的手,假意慈愛:“棠兒,在王府一切可好?王爺待你可好?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定要跟家里說。”
蘇婉棠心中冷笑,知道這是慣常的虛偽套路,既顯慈愛,又能探聽虛實。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輕輕抽回手,用繡帕拭了拭眼角:“勞母親記掛。王爺待女兒極好。”她先給了謝允之一頂高帽,堵住他的嘴,然后話鋒一轉,“只是,今日回來,除了看望父親母親,女兒確實有一事,想請父親母親做主。”
廳內幾人都看向她。
蘇婉棠緩緩起身,對著蘇父和林氏,深深一福,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清晰無比:“女兒昨日清點嫁妝單子,發現……發現母親為女兒準備的嫁妝,似乎與單子上所列,頗有出入。”
林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哦?有何出入?”蘇父也皺起了眉頭,他對內宅之事向來不多過問,嫁妝都是林氏一手操辦。
謝允之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蘇婉棠一眼。討嫁妝?這倒是新鮮。他樂得看戲,端起茶盞,默默抿了一口。
蘇婉棠從云簪手中接過那份厚厚的嫁妝單子,直接點出了最值錢的兩項:“抬進王府的只有公中出的嫁妝,我母親留下的嫁妝卻是沒有。我生母去的早,她從前的嫁妝單子一直在我手中。尤其上面的京郊三百畝良田,城南帶著溫泉的別莊。女兒并未收到別莊的地契和賬冊。”
林氏反應極快,拿出滴水不漏的借口:“那別莊……那別莊年前恰好出了些糾紛,地契暫時壓在官府那邊辦理過戶,想著等辦妥了再給娘娘送過去的。”
蘇婉棠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語氣平穩卻步步緊逼,將具體的差異攤開在明面上:“還有,單子上列出的赤金頭面三套,各色寶石頭面五套,東珠十斛,女兒清點庫房時,發現一件沒有。尤其是那十斛東珠,變成了尋常的南珠,價值相差十倍不止。”
林氏臉色開始發白,試圖將責任推給下人,強笑道:“許是……許是下人裝箱時忙中出錯,拿混了也是有的。娘娘放心,母親回頭一定好好查問,給您補上。”
“還有,”蘇婉棠不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追問,“我生母嫁妝單子上列明的百花莊、城南綢緞鋪,不知母親何時方便交割給女兒?”
林氏支吾著試圖搪塞:“那些……那些產業這些年經營不善,早已……”
“經營不善?”蘇婉棠微微蹙眉,恰到好處地流露出疑惑,“可女兒怎聽聞,百花莊如今是母親名下最賺錢的產業之一?綢緞鋪也由林表兄打理得紅紅火火?母親若是暫時周轉借用,與女兒說一聲便是。可如今女兒已出嫁,這些是生母留給女兒的念想,總該……物歸原主了吧?”她頓了頓,語氣越發柔弱,話里的釘子卻越發鋒利,直接扣上大帽子,“不然,外人還以為是母親故意扣下女兒生母的遺物,于母親清譽有損呢。”
“母親事務繁忙,女兒本不該拿這些小事叨擾。”蘇婉棠語氣愈發恭敬,“只是,嫁妝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本。女兒如今身在王府,雖得王爺憐惜,”她說著,又含情脈脈地看了謝允之一眼,看得謝允之喝茶的動作都頓住了,仿佛他是她最大的依靠,“但王府亦有王府的規矩,各處打點,人情往來,皆需用度。若嫁妝有缺,女兒……女兒實在心中難安,也恐失了蘇家的顏面,讓王爺為難。”
她句句不離“蘇家顏面”、“王府規矩”、“王爺為難”,把自己放在一個無比懂事卻受了天大委屈的位置上。
“你!”林氏被堵得啞口無言,尤其聽到“故意扣下遺物”幾個字,又急又氣,習慣性地想抬高聲音壓人,那尖利的嗓音瞬間打破了廳內原本虛偽的平靜。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在安靜看戲(吃點心)的謝允之忽然皺了皺眉。他被林氏突然拔高的尖利聲音吵得有點不舒服,覺得這點心都沒那么香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林氏,嘴里還含著一小塊杏仁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天生的驕縱:“……吵什么?”
就這么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讓林氏瞬間噤聲,臉漲得通紅。安王的不悅,哪怕只是一絲,也足以讓她膽戰心驚。蘇父也覺得臉上無光,生怕得罪了這位祖宗,狠狠瞪了林氏一眼:“王妃問話,你好好回便是!嚷嚷什么。”
林氏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放肆。
蘇婉棠心中微動,瞥了一眼旁邊又低頭繼續吃點心的謝允之。這人倒是意外地會“幫忙”?
她趁勢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帶上了哽咽:“女兒并非想要惹母親生氣,只是生母遺物,對女兒意義非凡。若實在沒了,女兒……女兒也只能認了……”眼淚說掉就掉,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謝允之正好抬頭看到她的眼淚,再看看臉色難看、咄咄逼人的林氏,心里那點微妙的偏心和不爽又冒了出來。他雖然沒完全搞懂那些田產鋪子具體值多少錢,但“嫁妝被克扣”和“他的王妃被欺負哭了”他是懂的。他雖然自己花錢如流水,但他的王妃要是連嫁妝都被克扣,傳出去他安王的臉往哪擱?而且,她這么“窮”,以后在王府怎么立足?怎么打點下人?難道總要他掏錢?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哪里不對。離了他,她豈不是要任人拿捏?想到這里,他放下點心。
蘇婉棠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適時地轉向他,眼圈紅得厲害,聲音脆弱又依賴:“王爺,妾身無用,連自己的嫁妝都看管不好。還要在此叨擾父親母親,給您丟臉了。”
謝允之被她這么一激,那點微妙的“王爺面子”和“所有物被侵占”的感覺徹底冒了出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看向蘇父和林氏,語氣雖然還算客氣,但已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天家威儀:“既然是王妃生母留下的,就該給她。沒了就折現補上。本王的王妃,嫁妝竟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他頓了頓,學著蘇婉棠的話,拋出了最有力的威脅,“這若是傳揚出去,恐怕于蘇家清譽有損吧?”
蘇父臉上頓時掛不住了,狠狠瞪了林氏一眼。他雖不管內宅,但也知道克扣嫁妝是極其丟臉的事情,尤其還是嫁入王府的女兒!這要是被安王追究起來……
林氏被謝允之的話和蘇父的眼神嚇得一哆嗦,最后一點僥幸心理也蕩然無存,連忙道:“誤會,都是誤會!定是那些殺才奴才搞的鬼,王爺放心,娘娘放心。臣婦這就去查,立刻就將缺失的物件和地契補上,絕不短了娘娘分毫!”
她此刻只想趕緊把這事抹平,絕不能得罪安王,也絕不能讓這事傳出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只是紈绔王爺,也是天家子弟。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她自己女兒的婚事會不好找的。
蘇婉棠這才微微屈膝:“那女兒,就先謝過父親母親體恤了。”她抬起頭,看著林氏,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壓力,“云簪,你隨母親去一趟,幫著母親清點核對,也免得母親再被那些刁奴蒙蔽,遺漏了什么。”她必須確保東西能實實在在拿到手。
云簪立刻上前:“是,王妃!”
林氏看著云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仿佛吞了蒼蠅般難受,卻只能咬牙應下,帶著云簪匆匆往后院庫房走去。
謝允之見事情解決,滿意地點點頭,又順手拿起一塊新的杏仁酥,甚至還下意識地往蘇婉棠那邊推了推碟子,仿佛在安慰她“別哭了,吃點甜的”。
蘇婉棠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笑意和深思。她借了他的勢,順利達成了目的。可看著他這副懵懂乖巧、只知道吃、卻又會無意識維護她的樣子,她忽然覺得,這安王爺,撇開那紈绔的名聲,偶爾還挺可愛的。
至少,比這蘇府里虛情假意、算計貪婪的所謂親人,要真實順眼得多。
而謝允之的目光卻時不時瞟向一旁重新安靜坐下的蘇婉棠。她此刻低眉順眼,仿佛剛才那個言辭犀利、步步緊逼、最后又哭得梨花帶雨的人不是她。但謝允之卻清楚地記得她剛才的樣子——柔弱,卻帶著一根能精準扎入要害的刺。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位王妃,可能比他想象中還要復雜和有意思得多。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絲新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