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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聲的邀約

冰冷的玻璃幕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透明的深淵,橫亙在兩人之間。

站臺內,陳嶼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舊羽絨服的灰色在頂燈下顯得愈發黯淡。他微微抬著頭,碎發下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玻璃,沉沉地落在沈念初身上。那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冰封死寂,也沒有久別重逢應有的劇烈波動,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被漫長時光和方才風暴徹底淘洗過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認命般的、沉重的平靜。

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多余的動作,沒有呼喊,甚至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方才那個幾不可察的點頭之后,他便再次凝固成了站臺背景里一座沉默的礁石。

然而,就是這極度平靜的凝視,卻比任何激烈的質問或憤怒的指責,更讓沈念初感到一種錐心刺骨的疼痛和無所適從。她寧愿他沖過來,隔著玻璃痛斥她的不堪和愚蠢,寧愿他眼中燃燒著被背叛的怒火……而不是現在這樣,用一種仿佛早已預料到一切、并平靜接受了所有后果的眼神,沉默地注視著她。

掌心里,那枚刻著“等”字的硬幣邊緣深深陷入皮肉,帶來尖銳的痛感。那半張殘破的紙幣碎片,像一塊永不熄滅的烙鐵,灼燙著她的神經。那只再次黑屏的諾基亞手機,冰冷地貼著她的肌膚,屏幕上蛛網般的裂痕仿佛也爬滿了她的心臟。

他沒走。

他收到了她的信息。(那臺老諾基亞剛才開機的畫面和那條詭異的短信,絕非幻覺!)

他甚至可能……目睹了剛才那場由林浩主導的、將她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鬧劇的大部分。

然后,他選擇了留下。留在站臺的陰影里。用這樣一種沉默到極致的方式,告訴她——“我在”。

為什么?

是為了履行九年前那個雨夜倉促的、幾乎被遺忘的承諾?

還是……別的什么?

沈念初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礫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隔著冰冷的玻璃,承受著那道沉重而平靜的目光。周遭候車大廳的一切喧囂——廣播聲、交談聲、行李箱輪子的滾動聲——都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她的整個世界,縮小成了這片玻璃,和玻璃內外兩個沉默對視的人。

時間再次被無限拉長。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凌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她看到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走向她,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極快地掃了一眼站臺上方的某個電子顯示屏。許昌東站巨大顯示屏的冷光,也隱隱約約反射在玻璃幕墻上,滾動著紅色的車次信息。

他在看時間?還是在看下一趟離開的車次?

一股冰冷的恐慌猛地攫住了沈念初!他會不會只是暫時沒走?只是在等下一趟車?他那個點頭,那句無聲的“等我”,是不是……只是一種告別?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窒息!

不!不能就這樣結束!不能再一次!在經歷了九年的分離和剛才那樣不堪的重逢之后,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再次消失在人海!

一股巨大的、不顧一切的沖動,如同瀕死者的最后掙扎,猛地從她胸腔里爆發出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任何后果!來不及考慮曉陽!考慮林浩!考慮父母!考慮這冰冷殘酷的現實!

她的身體先于她的理智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抬起那只一直緊握著硬幣和紙幣碎片的左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甲在掌心舊傷上又劃出新的刺痛!她將緊握的拳頭,死死地、用力地按在了冰冷光滑的玻璃幕墻上!

“咚。”一聲沉悶的輕響。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顏色。

玻璃另一面,陳嶼的目光,在她抬手握拳按上玻璃的瞬間,驟然凝滯!那深不見底的平靜被猛地打破,一種極其細微的、近乎震顫的波動,如同石子投入古井,在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他的視線,猛地從她的臉,下移到她緊緊按在玻璃上的那只拳頭上!

他看得見!他看得見她緊握的拳頭!看得見那從指縫邊緣頑強地探出一點的、深綠色的、粗糙撕裂的紙幣碎片!

沈念初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撞擊著!血液奔涌的轟鳴聲再次淹沒了一切!她死死地盯著玻璃另一面的陳嶼,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緊握的拳頭,更用力地、更緊地壓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要將掌心那兩樣東西——那枚刻著“等”字的硬幣,那半張殘破的、承載著雨夜重量的五毛紙幣——透過這堅硬的屏障,直接烙進他的眼里!烙進他的心里!

她的嘴唇無聲地張開,顫抖著,試圖用口型說出那幾個沉重得幾乎壓垮靈魂的字——

等——我——

別——走——

然而,聲音卻卡死在喉嚨深處,只吐出微弱破碎的氣流,在冰冷的玻璃表面呵出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

但她的眼睛!她那布滿血絲、盈滿了未干淚跡、此刻卻燃燒著最后一絲瘋狂決絕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鎖定了陳嶼的視線!那里面翻涌著巨大的痛苦、悔恨、絕望,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哀求的……挽留!

玻璃幕墻另一側。

陳嶼的身體,在她那無聲的、卻充滿了極致力量的注視和那個緊緊按在玻璃上的拳頭之下,猛地繃緊了一瞬!他垂在身側的手,那只之前似乎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他周身上下那種沉重的平靜,如同冰面被重錘擊中,驟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釘在她按在玻璃上的拳頭上,釘在那一點探出指縫的深綠色紙幣邊緣!他的喉結,極其困難地滾動了一下。那一直緊抿著的、毫無血色的嘴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卻又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扼住!

隔著冰冷的、厚重的玻璃。兩個世界。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沉重的絕望。

無聲地對峙著。掙扎著。

沈念初的拳頭依舊死死地壓在玻璃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疼痛欲裂。她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仿佛只要一絲松懈,眼前這個男人就會像煙霧一樣消散無蹤。

就在她幾乎要耗盡最后一絲力氣的時候——

陳嶼一直死死盯著她拳頭的目光,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再一次,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目光深處,翻涌著太多太多她無法瞬間解讀的復雜情緒——震驚、痛楚、掙扎、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的沖動,以及……更深重的、被現實拉扯的疲憊和顧慮。

他的嘴唇再一次無聲地動了一下。

這一次,沈念初看清了他的口型。

只有兩個字。極其簡單。卻像耗盡了他全部的氣力。

……哪……里……

哪里?

他是在問……在哪里等他?在哪里……見面?

一股巨大的、幾乎讓她虛脫的酸楚和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猛地沖上鼻腔!眼眶再次被滾燙的液體充滿!

他收到了她的信息!他看到了她的挽留!他……沒有拒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喉嚨里破碎成哽咽。她依舊死死地按著玻璃,用那雙被淚水徹底模糊的眼睛,努力地、清晰地,回望著他,試圖傳達她的回答。

然而,就在她試圖用口型說出一個地點的瞬間——

“嗚——!”

又一列高鐵進站的悠長汽笛聲,如同洪荒巨獸的低吼,猛地穿透了候車大廳的穹頂,由遠及近!沉重而富有節奏的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聲緊隨其后,如同戰鼓般敲擊著地面,也敲擊著兩人之間那扇脆弱的玻璃幕墻!

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瞬間淹沒了所有細微的動靜和無聲的交流!

玻璃幕墻開始輕微地震顫起來!沈念初按在玻璃上的拳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來自鋼鐵巨獸運行的、冰冷而強大的震動!

站臺上,陳嶼的身影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噪音和震動干擾,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視線下意識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極快地瞥了一眼!

而就在這干擾的剎那!

“嘀嘀嘀——嘀嘀嘀——”

一陣尖銳刺耳、不同于諾基亞經典鈴聲的、屬于現代智能手機的急促來電鈴聲,猛地從沈念初家居褲的另一個口袋里炸響!

是那臺她匆忙離家時,下意識塞進口袋的、屬于“林太太”的現代智能手機!它之前一直沉默著,仿佛不存在!

此刻,這突如其來的、尖銳的、不容拒絕的鈴聲,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劈開了這短暫建立起來的、脆弱無聲的連接!

沈念初的身體猛地一僵!按在玻璃上的拳頭下意識地松了一絲力道!

她不用看也知道!這個時間,這個鈴聲,只可能是——

林浩!

或者……她母親!

來自那個她剛剛奮力掙脫的、冰冷現實世界的追捕令!

鈴聲瘋狂地響著,一遍又一遍,尖銳而持久,帶著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拗,狠狠碾壓著高鐵進站的巨大噪音,也碾壓著她剛剛鼓起的、最后一點微弱的勇氣和希望!

玻璃另一面,陳嶼顯然也聽到了這刺耳的、來自“另一邊”世界的鈴聲。他剛剛因為她無聲挽留而有所波動的目光,在鈴聲炸響的瞬間,驟然冷卻了下去。那細微的裂痕迅速彌合,重新被一層更深的、了然的疲憊和冰冷的隔閡所覆蓋。

他甚至不再試圖去看清她的口型。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站在陰影里,站在另一列進站高鐵帶來的震動和喧囂中,任由那刺耳的鈴聲,如同無形的柵欄,再次冰冷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沈念初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另一個口袋。那只現代手機正在里面持續不斷地發出尖銳的嘶鳴,屏幕的亮光甚至透過了單薄的褲袋布料,一閃一閃,如同催命的符咒。

她再抬起頭時,玻璃另一面的陳嶼,已經緩緩地、徹底地轉過了身。

他沒有再看她。

沒有再看她按在玻璃上的拳頭。

沒有再看那一點深綠色的紙幣邊緣。

他背對著她,朝著站臺另一端的出站通道入口。

一步一步。

沉默地。

走了過去。

身影很快融入了站臺流動的人群和陰影之中。

只剩下沈念初,一只手還徒勞地按在冰冷震顫的玻璃上,另一只口袋里,那臺屬于“林太太”的手機,依舊在不依不饒地、尖銳地嘶鳴著。

如同為她奏響的、絕望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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