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鐵石般的目光和“格殺勿論”的命令,如同冰水潑入滾油,瞬間炸開一片死寂的恐慌。
方才還群情激憤的學子們,被禁軍森然的殺氣所懾,下意識地松開了攙扶的手,踉蹌后退。
蘇凝意的心沉到谷底,血液幾乎凍結。
他不信!
蕭璟辰根本不信她會自焚!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她是真是假,他要的,只是一個徹底了結蘇家、震懾朝野的結果!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不,他甚至可能連尸體都不需要確認真偽,他只需要“蘇凝意”這個符號,當眾、徹底地消失!
冰冷的鐵鏈已經嘩啦啦作響,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士兵大步上前,直取她而來。
電光石火間,蘇凝意腦中閃過無數念頭。硬抗必死,辯解無用!唯一的生路,反而在……死路上!
就在那鐵箍般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臂膀的瞬間——
她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一種極致絕望后又歸于死寂的瘋狂光芒,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凄厲到撕裂夜空的尖笑:
“哈哈哈哈哈——蕭璟辰!好一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我蘇氏滿門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場!”
她猛地指向那仍在燃燒的烈焰,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一切嘈雜,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爾等睜眼看清楚!那便是我蘇凝意的下場!那便是忠臣良將的下場!今日我蘇凝意便以這焚身之火,血諫乾坤!”
“陛下——!!!”
她最后一聲,幾乎是泣血般喊出,帶著無盡的冤屈與控訴,旋即,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猛地轉身,決絕地、用盡全力撞向身旁國子監那堅硬的石質牌坊!
這一撞,毫無花假!
“砰!”一聲悶響。
額角瞬間破裂,鮮血汩汩涌出,糊住了她半張臉。她的身體軟軟地沿著石柱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動不動。
仿佛所有的生機,都被這一撞徹底撞碎。
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慘烈一幕驚呆了。
就連那兩名上前拿人的禁軍士兵,也僵在了原地,下意識地看向為首的將領。
那冷面將領眉頭緊鎖,盯著地上那一動不動的“尸體”,目光銳利如刀,似乎在判斷真假。
方才那控訴,那決絕的一撞,太過真實,太過慘烈。尤其是最后那聲“陛下”,簡直是字字帶血,充滿了無盡的怨憤與絕望,在場不少學子已面露悲戚不忍之色,甚至有人暗暗握緊了拳頭。
民意的風向,在這一撞之下,悄然發生了變化。從對“逆黨”的疑慮,徹底轉向了對弱質女流被逼慘死的同情,以及對皇帝“鳥盡弓藏”的無聲質疑。
那將領沉默片刻,翻身下馬,大步走到蘇凝意“尸體”旁,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探向她的頸側。
指尖冰涼,觸碰到溫熱的、流淌著鮮血的皮膚。
脈搏……微弱到了極致,若有似無,幾乎難以察覺。配合著額角那可怖的傷口和滿身狼狽,完全符合瀕死之狀。
將領眉頭皺得更緊。陛下要的是徹底根除后患,但若此刻再強行對一具“已死”的尸身動武,尤其在眾目睽睽之下,引發的輿論反彈將難以收拾。蘇凝意方才那番表演,已經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悲情符號。
他收回手,站起身,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敢怒不敢言的學子百姓。
“逆犯之女蘇凝意,已伏誅。”他聲音冰冷,宣布最終結果,“收殮尸身,交由京兆府勘驗!”
說完,不再多看地上的人一眼,翻身上馬。
“撤!”
黑衣鐵騎如來時一般,帶著冰冷的煞氣,迅速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片死寂的壓抑。
直到禁軍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凝固的人群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蘇小姐……”“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快!看看還有沒有氣!”幾個膽大的學子和百姓連忙圍了上來。
有人探鼻息,驚呼:“還有一絲氣!極弱!”“快!抬去醫館!”“小心頭!傷得太重了!”
人群手忙腳亂地找來門板,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不醒、滿頭鮮血的蘇凝意抬起,朝著最近的醫館匆匆而去。
沒有人注意到,在顛簸和混亂的移動中,“昏迷”的蘇凝意,那藏于袖中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額角的劇痛是真的,血流如注也是真的。她用了巧勁,撞得極狠,足以造成嚴重的傷勢和瀕死的假象,卻又在最后關頭偏開了要害。那微弱到極致的脈搏,是她早年從一位游醫處學來的龜息閉氣之法,雖不能持久,但騙過一時的查探,足夠了。
賭贏了。
她賭蕭璟辰還要一點表面的顏面,賭他不敢在“人已死”的情況下再公然戮尸激化矛盾。
她用一場更慘烈、更逼真的“死亡”,暫時騙過了追兵,也更深地點燃了民意。
現在,她是“已死”的蘇凝意。
接下來,每一刻都是與死神賽跑。京兆府的仵作未必好騙,皇帝的眼線無處不在。她必須在自己被真正“收殮”或“驗明正身”之前,逃離這座巨大的牢籠。
被抬往醫館的路,仿佛無比漫長。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額角的傷口,帶來陣陣眩暈和惡心。
但她腦中異常清醒。
下一步,必須在醫館,趁亂脫身。
計劃……才剛剛開始。
而與此同時,皇城御書房內。
燭火搖曳。
蕭璟辰聽著暗衛的最新稟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玉佩。
“當眾自焚……又撞柱明志?”他輕聲重復,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冷得令人心悸的弧度,“朕這位蘇師妹,總是能玩出些新花樣。”
“現場情況如何?”
“百姓士子,皆惻然動容,多有非議……”暗衛的聲音更低了些。
蕭璟辰沉默片刻。
“京兆府的人去了嗎?”
“已前往收殮……驗看。”
“告訴府尹,”皇帝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朕,要萬無一失。”
“是。”
暗衛如鬼魅般消失。
蕭璟辰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宮墻,看到那場混亂的余燼。
“蘇凝意……”他低聲自語,“你到底是真的剛烈,還是……太會演?”
他的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
無論真假,這場戲,都必須以他想要的方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