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1章 籠中鳥

小拙第一次見到小悔,是在城市邊緣那家二十四小時自助洗衣店里。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拖著沉重的行李箱推門而入,硬幣在口袋里叮當作響,而她蜷縮在塑料椅上,抱著一臺老式膠片相機,像是寒冬里無家可歸的雛鳥。

“你冰冷得像鏡頭,”這是小拙后來寫在日記里的話,“而我,不過是籠中鳥失去自由。”

洗衣機滾筒旋轉著,發出規律的嗡鳴。小拙注意到女孩手腕上纏著的白色繃帶,新鮮的血跡正慢慢滲出。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表情,只是專注地盯著相機取景框,仿佛周遭世界與她無關。

“需要幫忙嗎?”小拙最終開口,聲音在空蕩的洗衣店里顯得突兀。

小悔抬起頭,目光穿過凌亂劉海打量他。“你能讓所有事情都不那么昂貴嗎?”她問,語氣里沒有諷刺,只有純粹的疑問。

小拙愣住了。他剛從家里逃出來,口袋里只有打工攢下的七百塊錢和一張不知去向的車票。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這么昂貴呢?他也在心里問過無數次。

“我叫小拙,笨拙的拙。”

“小悔,后悔的悔。”

他們的相識始于這樣簡單的交換。

兩個無處可去的少年,在洗衣機旋轉聲中坐到天明。

小悔的繃帶散了,小拙笨拙地幫她重新包扎,手指偶爾觸到她冰涼的皮膚。

“像一顆死掉了的星球。”小悔突然說。

“什么?”

“你的眼睛。像死掉的星球,沒有光。”

小拙沒有反駁。他剛從一場持續十八年的戰爭中逃離——父母日復一日的爭吵,永無止境的期望,那個永遠不夠好的自己。好想全部人都走開,他曾在日記里一遍遍寫道,好像其實也沒人來。

天亮時,小悔帶他去了她的“秘密基地”——一棟廢棄寫字樓的頂層,從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蘇醒,房間里散落著她的物品:睡袋、幾本書、一堆罐頭食品,還有墻上貼滿的照片。

“一半天使一半惡魔 bad boy,”小悔舉起相機對著他,“你是個壞男孩嗎?逃離家的那種。”

小拙沒有回答。他看著墻上的照片,全是城市的邊緣角落:橋洞下的流浪者、午夜公園的長椅、凌晨市場的收攤人。每張照片都透著疏離與孤獨。

“為什么拍這些?”“因為真實。”小悔放下相機,“有時候我也想過 say bye boy,對一切說再見。但這些東西,”她指著照片,“它們從我五官進入腦袋,快被燒壞,好像被迫做買賣。”

小拙在那天決定留下來。不是永遠,只是“暫時”。他無處可去,而小悔似乎也不介意多一個同伴。他們白天各自打工——小拙在快遞站分揀包裹,小悔在咖啡館做服務員;夜晚則回到頂樓,分享食物和沉默。

小悔很少談論過去,只在偶爾的噩夢中蜷縮成一團啜泣。

小拙從不追問,只是在她顫抖時輕拍她的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動物。他們像兩只受傷的野獸,互相舔舐傷口,卻不敢靠得太近。

一個月后,小拙發現了小悔的秘密。

那晚他提前下班,看見小悔站在天臺邊緣,雙臂展開如同即將墜落的鳥。他心跳驟停,幾乎要喊出聲,卻見她只是站在那里,讓夜風吹拂她的頭發和衣角。

“我不會跳的,”小悔沒有回頭就知道是他,“我只是需要感覺...接近邊緣。”

她走過來,從包里掏出一小瓶藥片。“抗抑郁的,”她坦然道,“貴得要命。為什么所有事情都這么昂貴呢?”

小拙第一次聽她講述自己的故事:父母的離異,母親的新家庭,那個再也裝不下她的“家”。抑郁癥診斷書,昂貴的治療費用,以及最終的選擇——逃離。

“但我慢慢開始明白,”小悔說,目光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逐漸開始對它青睞。痛苦像是會上癮的情愛,我們鉆進同一形骸。”

小拙握住她的手,發現自己在顫抖。他想起母親最后一次對他哭喊:“你永遠不夠好,小拙,永遠不夠!”曾經像撫摸般的目光,是永遠追不上的地方。他們都在尋找某個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冬天來臨的時候,他們擠在睡袋里分享體溫。小拙的快遞工作越發繁重,小悔的咖啡館縮短了工時。錢總是不夠用,夢想像是奢侈品。

“心靈的歸宿不是死亡,”小悔某天深夜突然說,正在數當天收入的小拙抬起頭,“鏡子里活著的是假象。我們都在扮演某個不是自己的角色。”

小拙看著手中寥寥無幾的鈔票,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這條路我快要走不動了。”他承認道,聲音哽咽。

小悔爬過來,將頭靠在他肩上。“那就休息,但不要停下。”

十二月最冷的那天,小拙接到母親的電話。父親住院了,情況不太好。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前所未有地脆弱:“回家吧,小拙,我們需要你。”

他坐在天臺邊緣,整整一夜。

小悔陪在身邊,一言不發,只是偶爾按下快門。

“你會回去嗎?”黎明時分她終于問。

“我不知道。”小拙看著自己的手,“我逃出來是因為覺得在那里無法呼吸。但現在...”

“環顧四周都變得那么小心翼翼。”小悔接完他的話,嘆了口氣。

最終小拙決定回去一趟。不是屈服,只是面對。小悔送他去車站,遞給他一個信封:“上車再看。”

火車啟動后,小拙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張照片——他睡著的側臉,晨光柔和地勾勒出輪廓。背面寫著:“從泥土中醒來,慢慢走向那一方刑臺,讓我憔悴。但請記得,帶走我的心。”

他感到心臟劇烈收縮。在這盲目中徘徊,依賴,拼圖一塊塊變成蒼白。他忽然明白,小悔不是在描述他,而是在描述他們共同的狀態。

回家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艱難。父親的手術需要大筆費用,母親的期望依舊沉重要,小拙白天在醫院守夜,晚上兼職送外賣。

他給小悔發信息,但很少收到回復,她說她在做一個攝影項目,很忙。

一個月后,小拙收到一個厚厚的包裹。里面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冊,和一封信。

“親愛的小拙,”信紙上是小悔娟秀的字跡,“當你看到這些時,我大概已經離開了。不是消失,只是去接受治療。很抱歉一直沒告訴你,我的情況比表現出來的糟糕得多。醫生說這條路我快要走不動了,就請讓我墜入深淵吧,但我想再試一試...”

小拙顫抖著翻開相冊。第一頁是他初到洗衣店那晚的側影;第二頁是他包扎她手腕時的專注表情;后面是他們共度的每一個日常瞬間——分吃一碗泡面、并肩看落日、在雨中奔跑...

最后幾頁照片風格突變。畫面模糊扭曲,像是透過淚眼所見的世界。最后一張是他們的自拍合影,小悔罕見地笑著,而小拙正轉頭看她,目光里有他自己從未察覺的溫柔。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小字:“抿嘴狼狽,劃斷最后一根火柴。但謝謝你,曾為我點亮過一瞬間。”

小拙沖出家門,瘋狂撥打小悔的電話。關機。他打電話給咖啡館,得知她兩周前已離職。最后他想起那個廢棄寫字樓,叫了車直奔而去。

頂樓空蕩蕩的,只剩下墻上最后一張照片——小拙離開那天的背影,下面有一行炭筆寫的小字:

“我們都是籠中鳥,但籠門從未鎖死。飛吧,小拙,就像你教會我那樣。”

小拙緩緩跪倒在地,第一次放任自己哭泣。他明白小悔的選擇不是放棄,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勇敢,她去面對最深的黑暗,為了有可能真正走向光明。

那天晚上,小拙站在醫院天臺,手中握著小悔留下的相機。他透過取景框看世界,突然理解了小悔的話——鏡頭冰冷,但它記錄真實;籠鳥失去自由,但它依然歌唱;星球可能死亡,但它曾發出過光芒。

他按下快門,捕捉城市的第一盞燈火。

一年后,小拙的攝影展在當地一家小畫廊開幕。主題是“生存的代價”,全部是關于城市邊緣人的故事。最后一面墻上,是小悔的一系列照片——不是由她拍攝,而是拍攝她的日常生活。那是小拙在她不知情時記錄的。

展覽最后一天,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面墻前久久不動。當她轉身時,小拙幾乎不敢呼吸。

小悔瘦了些,但眼睛里有了新的光芒。她手腕上的繃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淡銀色疤痕。

“bad boy,”她微笑著說,“你成了攝影師。”

“只是業余的,”小拙走向她,腳步輕得像怕驚飛鳥兒,“你...好嗎?”

“還在治療中。但好多了。”小悔看向照片,“你拍得很好。”

“因為你教我看見了真實。”

他們并肩走出畫廊,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前路依然艱難,治療費依然昂貴,父母的期望依然沉重。但此刻,他們不再是被困籠中的鳥,而是學會在有限空間中歌唱的生命。

“為什么所有事情都這么昂貴呢?”小拙突然問。

小悔握住他的手:“但有些東西,無價。”

夜幕降臨,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兩個曾經迷失的靈魂,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的頻率。他們知道未來還會有黑暗時刻,但已學會如何劃亮火柴——哪怕最后一根,也能照亮前方一步的距離。

就像小悔在信末寫的那樣:“我們從泥土中醒來,不是為了走向刑臺,而是為了證明——即使被深埋,我們也能破土而出,向著光生長。”

主站蜘蛛池模板: 长丰县| 苗栗市| 城市| 咸丰县| 辽阳县| 雷波县| 白水县| 佳木斯市| 兴安县| 阿坝县| 嵩明县| 岳阳县| 广汉市| 于田县| 湟源县| 湾仔区| 五家渠市| 华安县| 寿光市| 铜山县| 乌拉特前旗| 洞口县| 融水| 彭州市| 新昌县| 宿迁市| 中西区| 罗田县| 馆陶县| 眉山市| 镇平县| 南开区| 古蔺县| 宁城县| 洛川县| 哈尔滨市| 丰顺县| 乌拉特后旗| 河北区| 修水县| 新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