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縷暗金紋路的白虹劍氣嘶嘶作響,如同毒蛇吐信,將周遭濃稠的死氣都微微逼退。
陸離站在白骨祭壇前,渾身浴血,身形搖搖欲墜,但那隻強行睜開、金芒內蘊的左眼,卻亮得駭人,死死鎖定著數十丈外苦戰的三名玄天宗修士。
“不是想要嗎?”
“來拿啊!”
沙啞的挑釁在死寂的峽谷中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清晰地穿透骷髏破碎的噪音和那靈魂層面的龍吟余波。
三名修士又驚又怒。他們被突然狂暴的骷髏海纏住,一時脫身不得,本就焦頭爛額,此刻見那本該奄奄一息的小子不僅沒死,竟還敢主動挑釁,更是火冒三丈!
“找死!”那為首的修士一劍劈碎兩具撲來的骷髏,臉色鐵青,對身旁同伴吼道,“我用‘震魂幡’暫時壓制這些鬼東西!你們去拿下那小子!死活不論,但那對眼睛和令牌必須拿到!”
他猛地一拍儲物袋,一面巴掌大小、刻畫著猙獰鬼首的黑幡迎風便長,散發出道道污穢的黑光,照向周圍的骷髏。那些狂暴的骷髏被黑光一照,動作頓時遲滯了許多,眼眶中的鬼火也明滅不定。
另外兩名修士壓力一輕,立刻脫離戰團,化作兩道流光,殺氣騰騰地直撲陸離!一人使刀,刀芒慘白刺骨;一人用爪,爪風帶著腥臭的毒煞之氣!
面對兩名筑基后期修士的含怒撲殺,陸離瞳孔收縮,全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他知道這是搏命,沒有絲毫退路!
就在兩人撲近的剎那,陸離猛地將指尖那縷微弱劍氣狠狠按向祭壇上那半截與之共鳴的斷劍!
同時,左眼金芒爆閃,不再是防御或感知,而是將剛剛恢復的一絲燭龍之力,混合著白虹劍氣的銳意,化作一道無形的、直刺神魂的尖錐,狠狠扎向那使爪修士的眉心!
這是他剛剛在痛苦中領悟的粗淺運用——將燭龍之力的精神震懾與白虹劍意的穿透結合!
“呃!”那使爪修士萬萬沒想到陸離還有這種詭異手段,只覺得腦袋像是被燒紅的鐵釬狠狠捅了一下,神識劇痛,眼前一黑,撲擊的動作瞬間變形,凌厲的爪風也歪向一旁!
就是現在!
陸離身體以一個極其別扭卻有效的姿勢猛地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道慘白的刀芒!
刀芒擦著他的肋下掠過,帶起一溜血花,狠狠斬在他身后的白骨祭壇上!
轟!
祭壇劇烈搖晃,骨屑紛飛!
而陸離,竟借著對方刀芒的沖擊力,和側滑的慣性,如同沒有重量的落葉,直接撞向了那個因神魂受創而動作遲滯的使爪修士懷中!
那修士剛緩過神,便看到陸離那張染血猙獰的臉貼近,以及他手中不知何時握住的一截尖銳的、被他硬生生從祭壇上掰斷的森白獸骨!
獸骨的斷口,閃爍著微弱的白虹劍氣與燭龍之力混合的暗金光芒!
“噗嗤!”
根本沒有反應時間!獸骨尖銳的末端,裹挾著兩人對沖的力量和那縷凝練的毀滅性能量,精準無比地刺穿了那修士倉促撐起的護體靈光,狠狠扎進了他的咽喉!
修士眼睛猛地凸出,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嗬嗬了幾聲,鮮血從喉間狂涌而出,身體軟軟倒下。
電光石火之間,近身反殺一名筑基后期!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另一名使刀修士和遠處操控震魂幡的領頭者都還沒反應過來!
陸離拔出獸骨,踉蹌后退,劇烈喘息,左眼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剛剛恢復的一點力量再次耗盡。
但他成功震懾了敵人!
那使刀修士看著同伴喉嚨噴血倒地,又驚又怒,竟一時不敢立刻上前。
遠處領頭修士更是目眥欲裂,怒吼道:“廢物!”他猛地加大震魂幡的輸出,暫時定住大片骷髏,親自化作一道黑虹撲來,速度快得驚人!
金丹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如同山岳般壓向陸離!
陸離只覺得呼吸一窒,剛剛擊殺強敵帶來的些許氣勢瞬間被壓垮,連站立都困難!
完了!實力差距太大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咻!咻!
三道凌厲無匹、呈現青白黑三色的奇異劍光,如同天外流星,毫無征兆地從側上方濃霧之中疾射而下!
目標并非陸離,也非玄天宗修士,而是——精準無比地斬向那面正在壓制骷髏海的震魂幡!
“什么人?!”玄天宗領頭修士驚駭回頭!
咔嚓!
那震魂幡雖是一件不錯的法器,但在三道詭異劍光的合擊之下,根本不堪一擊,瞬間被絞得粉碎!
嗷——!
失去壓制的骷髏海瞬間再次狂暴,而且因為震魂幡被毀的反噬,操控它的領頭修士也悶哼一聲,身形一滯!
更可怕的是,那深淵處的漆黑龍骨似乎被這新的變故激怒,又一聲更加暴戾的龍吟轟然炸響!
這一次,龍吟聲中蘊含的力量遠超之前!
所有復蘇的骷髏眼眶中鬼火瘋狂燃燒,實力陡然提升一截,甚至有一些骷髏開始本能地融合,化作體型更大、更加兇戾的骨魔,瘋狂撲向場中所有活物!
局勢瞬間失控!
“走!”
一個低沉急促的聲音在陸離耳邊響起。
根本不容他反應,一道模糊的青影如同鬼魅般掠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股強大的力量傳來,扯著他猛地向側后方一道極其隱蔽的巖石裂隙沖去!
陸離下意識地掙扎,但那力量極大,而且似乎對他并無惡意。
是之前發出三色劍光的人?
是誰?
他被那人拖著,踉蹌著沖入裂隙。在進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那名玄天宗金丹修士正被好幾具新生成的巨大骨魔和潮水般的骷髏團團圍住,左沖右突,怒吼連連,卻一時難以脫身,狼狽不堪。另一名使刀修士更是瞬間被骷髏海淹沒,生死不知。
而在他原本站立的白骨祭壇處,那面黑色的令牌因為他剛才的劇烈動作掉落在旁,此刻正被幾只爬行的骷髏無意中踢動著,滾向迷霧深處…
裂隙迅速合攏,將身后的廝殺與龍吟隔絕。
一片黑暗。
只有抓著他胳膊的那只手穩定而有力,拖著他在這狹窄曲折的甬道中快速穿行。
“你…是誰?”陸離喘息著問道,聲音沙啞不堪。
前方那人沒有回頭,只是低沉地回了一句,聲音似乎經過偽裝,聽不出年紀和情緒:
“不想被永遠困在這‘龍隕鬼壑’,就閉嘴,跟上。”
##第二十章殘局新弈
黑暗的甬道曲折向上,地勢陡峭。
陸離被那人力道極大地拖著,傷口在粗糙的石壁上反復刮蹭,劇痛幾乎讓他再次昏厥。但他咬牙忍著,左眼在絕對黑暗中努力捕捉著前方那模糊身影的輪廓。
對方速度極快,對這條隱秘路徑熟悉得驚人,總能提前避開坍塌和死路。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和濕潤的水汽。甬道盡頭是一個被藤蔓遮掩的狹窄出口,外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那人猛地停下,松開手,將陸離往出口外一推!
“走!”
陸離踉蹌著跌出洞口,冰冷的、帶著濃郁水靈氣的空氣瞬間涌入肺葉,讓他精神一振。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洶涌的地下暗河邊緣,河水漆黑,奔流不息。
他猛地回頭,只見那救他之人依舊站在甬道的陰影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寬大斗篷的輪廓,臉上似乎還覆蓋著什么東西,完全看不清面容。
“你是誰?為什么救我?”陸離喘著粗氣追問,手指暗自扣住了一截尖銳的石頭。經歷了太多背叛和算計,他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
陰影中的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評估什么。片刻后,一個依舊經過處理、聽不出特征的聲音傳來:
“一個不想看到玄天宗和暗影樓太如意的…路人。”
暗影樓?果然是他們!
“你認識云澈?他在哪?”陸離急問。
“青嵐宗的小子有點運道,甩掉了追兵,帶著那小丫頭往北去了,暫時死不了。”那人語速很快,“倒是你,麻煩比天大。玄天宗巡天閣的‘幽煞’小隊都出動了,剛才那個領頭的不過是探路的雜魚,更強的很快會到。暗影樓對你那雙眼睛的興趣,也不比玄天宗小。”
幽煞小隊?巡天閣?陸離記下了這些名字。
“那塊黑色的令牌呢?”那人突然問。
陸離心一沉,搖了搖頭:“掉在祭壇那邊了,被骷髏淹沒…”
陰影中的人似乎皺了皺眉(陸離從對方細微的身體姿態判斷),低聲道:“可惜了…那‘淵匙’是找到‘燼滅之墟’深處那座‘倒懸古城’的關鍵信物之一,白虹谷當年也是因它招禍…罷了,或許天意如此。”
倒懸古城?又一個陌生的名字,似乎比燼滅之地更加隱秘。
“你…”陸離還想再問。
那人卻猛地抬手打斷了他:“你的問題太多了。小子,記住,活著才有以后。往東三百里,有個‘腐葉鎮’,是三教九流躲避仇家、交換黑貨的地方,或許能暫時藏身,弄點療傷藥。但別信任何人。”
說完,根本不給陸離再開口的機會,那人身形向后一縮,徹底融入甬道的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那處石壁也隨之緩緩合攏,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陸離獨自站在洶涌的暗河邊,渾身劇痛,滿心疑竇。
這人到底是誰?為何對玄天宗、暗影樓乃至燼滅之地的秘辛如此了解?又為何要救他?真的只是“不想看到敵人如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左手因為緊握那截獸骨擊殺修士而割得血肉模糊,右手則因為強行運轉功法和按捺玉牌而微微顫抖。
但一股全新的、微弱卻真實的力量,正潛伏在枯竭的經脈深處。那是融合了一絲燭龍毀滅特性的白虹劍氣,以及更加凝練的精神力量。
他活下來了。在金丹修士和骷髏海的圍殺中,活下來了,甚至還反殺了一人。
這讓他冰冷絕望的心底,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他撕下破爛的衣襟,草草包扎了手上和身上最嚴重的傷口,然后辨認了一下方向——東方。
腐葉鎮。
他需要藥品,需要信息,需要一個喘息之機來消化吸收那殘缺的白虹劍訣,真正掌控這身力量。
他沿著暗河,步履蹣跚地向東走去。每一步都艱難無比,但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
如同一匹受傷離群、舔舐傷口的孤狼,獠牙雖折,兇性未泯。
數日后,憑借著一股狠勁和左眼偶爾的預警,陸離終于拖著殘軀,看到了腐葉鎮的輪廓。
那是一片建立在巨大腐爛沼澤邊緣的雜亂棚戶區,歪歪斜斜的建筑大多用爛木頭和獸皮搭建,空氣中彌漫著沼澤的腐臭和各種劣質藥草、酒精的混合怪味。鎮子入口插著一面破旗,上面畫著一片腐爛的葉子。
龍蛇混雜,烏煙瘴氣。確實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也像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他壓低斗笠(從一具無名尸體上扒來的),收斂氣息,混入了熙攘人流。
鎮子里比他想象的更亂。當街斗毆、欺詐勒索隨處可見,甚至能看到幾個身上帶著明顯玄天宗標記、卻行為放浪的修士在酒館里買醉,無人敢管。這里似乎默認了不管仇怨,只認實力和靈石。
他按照那神秘人的暗示,找到鎮子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散發著濃烈藥味的破爛帳篷。
攤主是個獨眼老嫗,正用一根黑乎乎的搗棍碾著藥缽里蠕動的蟲子,頭也不抬:“治傷?吊命?還是下毒?”
“治傷,要快。”陸離沙啞道,將幾塊從之前修士尸體上摸來的、最低階的靈石放在攤上。
老嫗獨眼瞥了瞥靈石,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陸離破爛染血的衣衫和蒼白的臉色,嗤笑一聲:“窮鬼。這點靈石只夠買點‘腐骨草’止痛,要不就去鎮子東頭‘血屠’那碰碰運氣,他剛掛了任務,招人去沼澤深處撈‘毒涎鱷的卵’,報酬夠你買像樣的金瘡藥了,就是容易喂鱷魚。”
血屠?任務?
陸離心中一動,沒有拿那腐骨草,轉身走向鎮東。
那里圍著一群人,中間一個滿臉橫肉、扛著巨型砍刀的壯漢正唾沫橫飛地吼著:“…最后說一遍!只要煉氣五層以上的!只要十個人!撈到三顆卵,每人五十下品靈石!撈不到或者死了,自認倒霉!”
報酬豐厚,但圍觀者大多面露畏懼,無人敢應。毒涎鱷是這片沼澤的霸主,極其兇殘,其巢穴更是危險重重。
陸離看著那壯漢“血屠”,又看了看他身邊幾個眼神兇悍、明顯是傭兵的手下,默默評估著。
他現在傷勢極重,急需丹藥。這任務危險,但或許是快速弄到靈石的辦法。而且,人多混雜,或許能掩蓋自己的行蹤,甚至…打聽到一些消息。
他深吸一口氣,壓了壓斗笠,走上前,刻意改變聲線,讓自己聽起來更加陰沉:
“算我一個。”
血屠斜眼打量他,感受到他刻意泄露出的那一絲微弱卻帶著凌厲劍意的靈力(偽裝的白虹劍氣),以及身上濃重的血腥和死氣,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嫌棄他的狀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丑話說前頭,跟不上或者拖后腿,別怪老子把你扔去喂鱷魚!”
陸離沉默地點點頭,退到一旁,如同其他被招募的亡命徒一樣,縮在陰影里,盡量減少存在感。
隊伍很快湊齊了十個人,個個煞氣騰騰,修為不等。血屠大手一揮,帶著眾人向鎮外散發著惡臭的沼澤進發。
陸離跟在隊伍末尾,低著頭,左眼隱藏在斗笠陰影下,警惕地觀察著每一個人,同時默默運轉那殘缺功法,艱難修復著傷勢。
就在隊伍深入沼澤,周圍開始出現濃郁瘴氣和怪異吼聲時,左眼突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悸動!
不是預警危險,而是…某種熟悉的、陰冷的靈力殘留?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掃過隊伍中間一個一直低著頭、用兜帽遮住大半張臉的瘦小身影。
那人似乎極力掩飾著氣息,但方才一刻,或許是因為沼澤毒氣的刺激,其體內一絲極其隱晦、卻與那日劍痕洞中暗影樓殺手同源的陰寒靈力,泄露了一絲!
雖然極其微弱,但陸離的左眼對那股力量印象深刻!
暗影樓的人!
他們也混進了這支雇傭隊伍?!
他們的目標是什么?也是毒涎鱷卵?還是…沖著他來的?!
陸離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剛剛稍微放松的神經再次繃緊。
前有兇險沼澤和未知任務,后有神秘追兵混入隊伍。
這腐葉鎮,果然是個吃人的泥潭。
他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將斗笠壓得更低,指尖那縷微不可察的暗金劍氣,卻悄然凝聚。
棋局,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