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鬼影盜銀”之事,在錢塘縣掀起了好一陣波瀾。趙主簿嚇得告假在家,請了不少和尚道士去府上做法驅邪,成了滿城笑柄。貧民區得了“天降橫財”的人家則暗自慶幸,焚香禱告感謝“張麻子”。衙門查了幾天,毫無頭緒,最后也只能歸咎于“冤魂作祟”或“江湖奇人”,不了了之。
平安堂的生意依舊紅火,許仙依舊是那個大家眼中的“妙手仁心”許郎中。許仙將那份不義之財化作藥材米糧,細細經營,家中困境總算暫時緩解。姐姐許嬌容臉上的愁容淡去不少,甚至有余錢扯了塊新布,說要給許仙做件體面點的長衫。
然而,許仙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了。紙人術的施展讓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左道之術的消耗與風險,那夜精神力幾近枯竭的眩暈感,至今記憶猶新。他更加沉迷于研讀《幽冥鬼箓》和打熬提升精神力,對蜃樓境的掌控也熟練了幾分,至少收納取用一些小物件不再那么吃力。亂葬崗的【尸蟞蠱】也已培育成功,與他建立起模糊的聯系,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能派上用場。
這日午后,天氣悶熱,街上行人稀疏。許仙正在柜臺后整理藥材,心中盤算著是否需要再去尋些陰晦之地培育新的蠱蟲,忽聞街面人潮涌動。
鑼聲開道,行人紛紛避讓。
“快看!是金山寺的法海禪師!”“老天爺啊,真是他!居然下山入城了!”“不愧是得道高僧,看著就讓人心生敬仰……”
許仙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藥戥子差點掉落。許仙在心中給自己打氣,一定要鎮定,反正現在他們也還不認識,不過是個武力值高些的禿驢罷了,狀若無意地抬眼向門外望去。
只見長街盡頭,數名知客僧引路,后方一位身披錦斕袈裟、手持九環錫杖的僧人緩步而來。那僧人面容剛毅,目光澄澈如古井,卻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帶著無形的氣勢,讓周遭的喧囂不自覺便低了下去。周身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轉,莊嚴肅穆,令人不敢直視。
正是金山寺住持,法力高深,降妖伏魔名震蘇杭的——法海禪師!
他為何突然來錢塘縣城了?因為感受到了白素貞的氣息嗎?
看著法海越走越近,他下意識地運轉起粗淺的“匿氣術”(蜃影訣),同時將懷中那枚用來練習操控、已初步煉化的“匿氣符”(以普通黃紙繪制,效果遠不如血符)死死握住,試圖將自己的氣息徹底隱藏起來。
法海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屋舍,仿佛只是尋常路過。他的眼神掠過平安堂的匾額,并未停留,似乎這間新晉有點名氣的小醫館并不值得他關注。
許仙剛暗自松了口氣。
突然,法海手中的九環錫杖似乎無意識地輕輕頓地。
“?! ?
一聲清越悠揚的金屬震鳴陡然響起,并非刺耳,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純陽剛正之氣,如同水波般無聲無息地蕩滌開來!
這并非針對任何人,只是高僧行走世間,佛寶自然滌蕩污穢的一種本能顯現。
然而,這對許仙而言,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那無形的佛光波紋掃過平安堂的瞬間,許仙只覺得一股灼熱陽剛的力量猛地沖擊在他周身!
“噗——”
他握在袖中的那枚“匿氣符”首當其沖,連半息都沒能撐住,瞬間變得焦黑,發出輕微的“咔嚓”聲,碎裂成幾片!
與此同時,他全力運轉的“蜃影訣”也被這股力量打散,氣血一陣翻騰!
許仙嗓子一甜,一股腥熱猛地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微微搖晃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了柜臺才勉強站穩。
那感覺,就像是隱藏在陰暗角落里的蟲子,突然被正午最熾烈的陽光狠狠灼燒了一下!無所遁形!險些原形畢露!
門外的法海似有所覺,那澄澈的目光帶著一絲淡淡的疑惑,投向了平安堂內,落在了那個扶著柜臺、臉色異常蒼白、似乎弱不禁風的年輕郎中身上。
他的目光在許仙身上停留了一瞬。許仙能感覺到,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靈魂深處!他拼命收斂所有念頭,將所有關于《幽冥鬼箓》、蜃樓境、蠱蟲的思緒死死壓入心底最深處,只留下一個普通凡人書生受到驚嚇、身體不適的慌亂和虛弱。
他甚至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敬畏和惶恐的笑容,對著門外的法海微微躬身示敬,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格外僵硬。
法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他似乎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不協調?但眼前這人分明就是個氣血虧虛、陽氣不足的普通凡人,那點不協調感,或許是被自己無意散發的佛力沖擊所致?
再看這醫館,雖有些許病氣藥氣縈繞,卻并無妖邪穢惡之象。
最終,法海收回目光,不再理會,繼續邁步前行。身后的知客僧和信徒們簇擁著跟上,佛光漸遠。
直到那金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街道上重新恢復喧囂,許仙才猛地松懈下來,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仿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法海!這就是真正佛門高僧的力量嗎?僅僅是無意識散發的一點余波,就幾乎破了他的偽裝,反噬其身!
那若是被他盯上……
許仙不敢再想下去。
匿氣符碎了,匿氣術在真正的高人面前效果也有限。必須盡快找到更有效的隱藏手段!必須更快地提升實力!蜃樓境、《幽冥鬼箓》……里面的東西,再危險,也得硬著頭皮去鉆研!
他扶著柜臺,看著街上依舊在興奮議論法海禪師的百姓,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后怕和決絕。
風暴的氣息,已經嗅到了。而這小小的平安堂,還能“平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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