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撫今追昔
走出家門
“我要去醫院看頸椎!”一天,心笛突然對我說。
我當時興奮得心突突直跳,女兒終于想出門了!生怕她變卦,我飛一般地取來梳子,為她梳理那似一蓬亂草的長發。多日不打理,頭發已多處搟氈,梳了足足有二十分鐘才通開。
無論以什么名目,即便看的是骨科,心笛終于走出了家門!
由于長期伏案學習和喜愛上網,心笛的頸椎和脊椎早幾年就出現了癥狀。留學前曾拍過片子,脊椎呈十二度彎曲。封閉家中這段時間,她服用起治療頸椎病的藥來,積極性要遠遠大于服用抗抑郁藥物。見到骨科醫生后,她不說病情,張口就問了個令醫生和我啼笑皆非的問題:“你說我會死嗎?”
“你說呢?頸椎離心臟那么遠!”醫生笑著反問她。
趁熱打鐵,我得趕緊帶她到申大龍醫生那里看特需門診。
聽說要去精神科醫院,心笛顯得很緊張,手都在微微顫抖,整個情緒和主動要求去看骨科的時候大相徑庭。坐在候診室里,我注意到這里叫號的方式很人性化:“××醫生的×號,請到××科×診室。”隔我們一排坐著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女患者手機響了,大概對方想約她見面,只聽她回答說:“我感冒了,在醫院呢。”就在這時她被叫號了。由于不是直呼其名,女患者免去了尷尬,迅速結束了通話,向指定診室走去。
輪到心笛了,我帶她走進申醫生的專家診室。
“方心笛,聽說你是留學國外的高才生啊!”
申醫生的第一句話,一下子就讓診室里的氣氛輕松起來。
對于申醫生的問話,心笛基本做到了有問即答,但是“面部表情顯平淡,言語表達欠流利,精神狀態低落,呈焦慮躁郁癥狀”(摘自申醫生診斷書)。
一年多前我和方毅替心笛問診開藥時,她還沒有出現對父母拳腳相加的情況。申醫生經過對心笛的當面診視得出了新的結論——她患的不是單純的抑郁癥,而是躁狂和抑郁輪流交替發作的“躁郁癥”,又叫“雙相情感障礙”。如果按照單純抑郁癥的藥物治療,會導致躁狂癥狀加重,甚至出現暴力行為。申醫生告訴我,躁郁癥,顧名思義,患者的情緒在躁狂與抑郁之間來回切換,像坐過山車一樣,一會兒亢奮到頂點,轉眼間可能又墜入抑郁的谷底。
診斷結束,申醫生鼓勵心笛說:“你是我的病人,你的情況我心里有數,目前只是犯病初期,不要有過重的心理負擔。”他為心笛開了治療躁郁癥的奧氮平和丙戊酸鈉,建議心笛在服用藥物的同時,接受適當的心理治療。
從那天起,我每天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在網上搜索“躁郁癥”和“雙相情感障礙”兩個關鍵詞。如同第一次聽說這兩個關鍵詞一樣,我第一次知道了牛頓、貝多芬、凡·高、瓦格納、費雯·麗等許多名人都患有這種疾病。莫泊桑的一番話最能代表躁郁癥人群的兩極人生——“生活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糟。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時,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話就淚流滿面,有時,也發現自己咬著牙走了很長的路。”
“躁郁癥”是在精神疾病中最易給人以假象,同時又最難控制的一種病癥。說它給人以假象,是因為患者在興奮的時候,做起事來風風火火,說起話來滔滔不絕,有著常人沒有的激情和辦事效率,成就感爆棚。然而,在火山噴發后,它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降至冰點,表面如覆蓋上了積雪般沉睡不醒。火山乎?冰山乎?如同富士山一樣讓人難以捉摸。而心笛患的恰恰是這種連精神科醫生都認為是最棘手的精神疾病。
按照申醫生的建議,我目送著心笛走進同醫院一個女心理醫生的診室。
一個半小時過后,心笛從心理診室出來了。趕來醫院的方毅把她接走,我留下與心理醫生進行溝通。
心理醫生告訴我,心笛說,她在幼兒園時曾被一個年輕女教師嚴厲呵斥傷害過,初中時又被同桌男生打過頭。保護自己的本能讓她形成一種防御機制,遇事總想著“因為他打了我,我無法保持班里前三名了”,從而憂心忡忡。她覺得只有學習好才會被尊重,別的同學才會向你請教問題,愿意與你交朋友,成績名次的下降會導致別人的尊重度、人際關系等也隨之下降或改變。這樣,她把學習當成了極大的壓力。而長期的壓力導致了她的不快和少語,進而將獨處視為快樂而自我封閉。
心理醫生說出了她的初步診斷:目前,這孩子存在著比較嚴重的心理障礙,應以藥物治療為主,心理治療為輔。用藥“壓”住病情后,心理疏導才能起作用。她還說,值得欣慰的是,孩子目前在心理上只是有一道“屏障”,但要防止進一步形成一堵“墻”。
心笛的星座是雙子座,一次,我在網上看到一段話,感覺特別適合當時的她,便輸進我的手機又轉發給她:“雙子座那閃爍著亮麗光芒的眼中殘留的卻是憂郁,這是她在自己的腦海中自尋煩惱的體現。所以強烈建議‘雙子’們:少看!少思!多吃!不要無病呻吟,好好地享受生活。建議‘雙子’們去一些比較熱鬧的地方,這樣可以分散你的注意力,也不失為一種好的方法。”
于是,每天傍晚由方毅開車,我們三人一起上馬路兜風。長時間的離群索居,說是要放松的心笛,出了家門,還是無法直面除了醫生的其他人。每次兜風,她都要求坐在后排,還要用靠墊擋在眼前,我們只好連窗玻璃也換上顏色更深的貼膜。此外,到商場買衣服,營業員得跟到車門外等候;吃小吃,要端到車里;看電影,不能進影院,只能去汽車影城,透過玻璃窗看夜場,即便這樣,也沒有一場完整地看下來。
美國3D大片《阿凡達》上映后,心笛心癢難耐。方毅買了三張星美國際影城的票,開車帶著我們母女一同前往。路上心笛一直沒有說什么,我暗暗祈禱,盼望著通過這場電影她能闖過害怕見人的難關。到了影院門口,我看到心笛鼓足勇氣起身,然而就在剛要跨出車門的一剎那,恰巧有一輛車停在門邊,從上面下來三個人。心笛“哎喲”一聲,又坐了回去,急急地說:“我不在這兒看了,我要去汽車影城!”
“十一”長假,方毅駕車,帶我們同去南戴河度假。然而到了那里之后,心笛始終沒有勇氣走出戶外,整整三天,每天都躺在賓館的床上,甚至連一日三餐都是我們打回房間。我被憋得快要爆炸了,獨自跑到海邊,對著一望無際的海浪大聲疾呼:“心笛,我的女兒,你快好起來啊!”
呼喊聲驚動了棲息在岸邊的上百只海鷗,它們撲啦啦振翅騰空……
看著海灘上五顏六色的貝殼,我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子撿拾起來,盡量平心靜氣地對自己說:女兒把自己關在家里,是不是覺得就像當年在母腹中一樣有安全感?在小動物們的陪伴下,她的病情看上去似乎都快穩定了。可剛剛走出家門,就如同胎兒一朝脫離母腹,是不是又要有一段從不適應到適應的過程?這么想著,便有些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