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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財務視角看宮斗

晨光熹微,穿透鳳儀宮新糊的茜紗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浮動著若有似無的玉蘭幽香,混合著新木器和紙張特有的氣息。林婉意端坐在紫檀木書案后,面前攤開的不是詩書繡譜,而是厚厚幾冊尚宮局呈上的——后宮用度賬本。

墨色的蠅頭小楷在泛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鋪陳開去,記錄著后宮這個龐大機器最細微的運轉。指尖劃過冰涼的紙頁,林婉意微微蹙眉。昨夜皇帝離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貴人既通經濟,不妨看看尚宮局的賬目,或有裨益”言猶在耳。帝王心術,深不可測。這既是試探,也是某種默許的倚重開端。

“主子,尚宮局的張司簿來了。”貼身宮女云苓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位新主子自冷宮出來,行事處處透著古怪,竟真看起這些枯燥的賬冊來。

“請她進來。”林婉意頭也未抬,目光膠著在手中一冊“各宮月例及特支”的簿子上。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

張司簿是個四十許的婦人,面容刻板,一板一眼地行禮,眼神卻帶著宮里積年老吏慣有的審視與疏離:“貴人安好。不知貴人召見,有何吩咐?”

林婉意終于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張司簿,本宮翻閱上月賬目,有幾處不明,煩請解惑。”

她指尖點在攤開的賬冊某一頁:“長樂宮李昭容名下,胭脂水粉一項,上月支銀二百三十兩。按內務府采買底單所錄,上好胭脂市價五兩一盒,宮娥分例胭脂一兩一盒。即便李昭容并其下宮人盡數用上等胭脂,一宮上下不過二十余人,月耗四十盒已是極致,何來二百三十兩之巨?這多出的銀錢,作何支用?憑證何在?”

張司簿刻板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亂,快得幾乎難以捕捉,隨即強自鎮定:“回貴人,想是昭容娘娘體恤下人,多有賞賜宮外家人……”

“哦?”林婉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打斷她,又翻開另一冊,“那再看這個。御膳房支出項下,長樂宮上月額外支取燕窩、血燕共計三十斤,耗銀一千五百兩。然同期,李昭容宮中小廚房報損瓷器、擺件、乃至熏籠等物,折價賠付內庫府,恰恰也是一千五百兩整。如此巧合?”

張司簿額角滲出細汗,背脊僵直。這新晉的蘇貴人,竟將看似毫無關聯的賬目如此精準地勾連起來!她強笑道:“貴人明鑒,這……或許是巧合,或是賬房登記錄入時出了些微差錯……”

“巧合?差錯?”林婉意合上賬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尚宮局掌后宮度支,分毫皆系國帑民生。一筆錯漏或是巧合,筆筆勾連,皆指向一宮一處,張司簿,你告訴本宮,這‘巧合’背后,是誰在巧取豪奪,又是誰在縱容包庇,為其遮掩平賬?”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窗外,幾株新移栽的玉蘭開得正好,潔白碩大的花朵在晨風中輕輕搖曳,一派富貴祥和。可這祥和之下,是無形的刀光劍影。李昭容?林婉意腦中迅速調閱著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這位以艷麗跋扈聞名的妃嬪,其父兄不過是外省中等武官,家族根基淺薄,絕無如此雄厚財力支撐她在宮中的奢靡揮霍。這賬面上巨大的、不合常理的支出,絕非她個人所能承擔。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借”了她的名頭。是誰有如此能量,能讓尚宮局甘冒風險,為其平賬?這巨額資金最終又流向了何處?是填補某個勢力的虧空,還是用于更隱秘的圖謀?賬簿上的數字不再是枯燥的符號,它們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清晰地勾勒出后宮水面下洶涌的暗流和力量的傾軋。

“主子,茶來了。”云苓小心翼翼地奉上青瓷蓋碗,試圖打破殿內凝滯的氣氛。

林婉意接過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沒有再看張司簿那張強作鎮定的臉,目光落在攤開的另一本賬簿上。那是記錄各宮日常用度的細項。

“王美人處,”她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淡,“上月月例五十兩,各項開支合計四十九兩七錢。其中,膳食支出二十兩,衣料支出十五兩,胭脂水粉五兩,其余雜項九兩七錢。賬目清晰,支用節儉,幾無冗余。”

張司簿一愣,不知這位貴人為何突然將話題轉到這位素來低調、幾乎毫無存在感的王美人身上。

林婉意指尖輕輕敲擊著“雜項”下的一個條目:“‘佛前供奉香油、經卷、檀香等,計銀五兩’。王美人信佛?”

“是,王美人素來虔心禮佛,常在宮中佛堂誦經。”張司簿謹慎地回答。

“嗯。”林婉意應了一聲,目光卻投向賬簿更深處,“然本宮觀其衣料支出,多為素色棉麻、尋常綢緞,所費十五兩已算儉省。可同期,尚服局呈上的《各宮份例外特供記錄》里,王美人名下卻赫然有‘貢品云錦三匹、御用蘇繡料子五幅’的記載。這些料子價值何止百金?既非月例份例,也未見其支取銀兩購買,更不見于她日常穿著耗費之中。張司簿,這些價值不菲的料子,去了何處?又由何人支應?”

張司簿的臉色徹底白了,嘴唇囁嚅著,竟一時說不出話來。王美人的賬,做得遠比李昭容那邊隱秘巧妙,沒想到也被這蘇貴人一眼看穿!

林婉意心中了然。王美人,出身江南清貴詩書之家,其父官職不高,卻頗有清名。她本人入宮后默默無聞,既不爭寵,也無顯赫門楣支撐。這樣一位看似邊緣的人物,卻能“免費”獲得遠超其位份的頂級衣料。這些衣料絕不會憑空消失。最大的可能,是流向了宮中最尊貴、最不需要自己“購買”衣料的那位——太后宮中。這是一種極其隱秘的“供奉”和“孝敬”,以物資而非銀錢的形式,維系著與權力巔峰的聯系。王美人,竟是太后的人!或者說,她背后的家族,是太后在朝中清流一派的重要紐帶。

這發現讓林婉意背脊微微發涼。后宮,果然沒有真正的“透明人”。一個看似與世無爭的美人,其賬目背后牽扯的,卻是整個王朝權力金字塔的最頂端。

她將目光投向賬冊上最厚重、記錄最詳盡的那一部分——皇后所居的鳳藻宮。賬目龐大繁雜,乍看之下似乎無懈可擊,月例、各項開支、賞賜、節慶用度……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然而,林婉意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那些華麗的數字洪流中捕捉著微妙的異常。她的指尖劃過一項項支出,最終停留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條目上。

“鳳藻宮,上月采買——極品雨前龍井,五十斤。”她緩緩念出,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張司簿不明所以:“是,皇后娘娘素愛此茶。”

“本宮知道皇后愛茶。”林婉意抬眼,目光銳利如刀,“但張司簿,你可知這五十斤茶葉意味著什么?按宮中最講究的飲法,一泡茶需五克茶葉,一日飲十泡已是極多。五十斤,便是兩萬五千克。皇后娘娘即便日夜不休,一月也僅能消耗一千五百克左右。這多出的四十九倍,去了何處?”

她不等張司簿回答,手指又快速翻動賬冊:“再看前月,采買六十斤。大前月,五十五斤……近半年來,鳳藻宮每月采買此茶,從未低于五十斤之數!而同期,皇后賞賜內外命婦、宗室親貴的記錄中,明確提及賞賜此茶的次數,寥寥無幾,且每次不過一二斤。如此巨量的茶葉,既非飲用,又非賞賜,難道憑空蒸發了不成?”

張司簿的腿已經開始發軟,冷汗浸透了內衫。這些細枝末節,連她們這些常年做賬的老吏都習以為常、未曾深究,卻被這位林貴人精準地捕捉、放大!

“只有一個解釋,”林婉意合上賬冊,發出一聲輕響,如同驚堂木落下,“這茶葉,不過是個幌子。真正被‘采買’消耗掉的,是銀子!是國庫的銀子!這些虛高的采購量,要么是經辦人中飽私囊,層層盤剝;要么,就是這些銀子,以‘茶葉’為名,流向了需要龐大資金支持的地方——比如,收買人心,蓄養私兵,或是支持朝堂上某些需要‘打點’的關鍵人物!”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煞白、搖搖欲墜的張司簿,聲音冷徹骨髓:“尚宮局職責所在,竟讓如此明顯的漏洞存在半年之久!張司簿,你是真不知情,還是……知情不報,甚至參與其中?”

“貴人!貴人明鑒啊!”張司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奴婢……奴婢只是照章辦事,上面……上面吩咐下來的采買單子,奴婢……奴婢不敢不錄啊!至于其中……其中關竅,奴婢位卑職小,實在……實在不敢深究啊!”她伏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這蘇貴人哪里是在查賬?她分明是用這賬本做刀,直指中宮!這后宮的天,怕是要變了!

窗外的玉蘭花被一陣風吹過,幾片潔白的花瓣打著旋兒飄落。林婉意望著那落花,眼神幽深。一本賬簿,不過方寸之間,卻已將這后宮的勢力格局、人心鬼蜮,剖析得淋漓盡致。

蘇若薇的賬目,暴露了她背后勢力的貪婪與對資源的瘋狂攫取,也暴露了其根基的虛浮,不過是被推上前臺的傀儡。王美人的“異常”,則揭示了太后一系看似超然物外,實則對后宮物資與信息渠道的隱性掌控。而皇后宮中那數額巨大、去向不明的“茶葉”支出,更是直指核心——這位表面賢德的中宮,私底下恐怕在進行著遠超規制的活動,其野心和對資金的渴求,昭然若揭。

這哪里是鶯鶯燕燕、爭風吃醋的后宮?這分明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而銀錢物資的流動,就是最真實的兵力部署圖!誰掌握了財權,洞悉了這流動的秘密,誰就扼住了這戰場的咽喉。

“起來吧。”林婉意收回目光,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本宮初掌宮務,不過是想明了其中關竅,并非要追究誰的責任。過去的賬目,或有積弊,或有難處,本宮明白。”

張司簿驚魂未定地爬起來,腿還在發軟。

“不過,”林婉意話鋒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從本月起,尚宮局所有賬目,無論大小,凡支取銀錢超過五十兩,或涉及特殊采買,必須將原始采買單、驗收憑證、領用簽收單據,一式兩份,一份存檔尚宮局,一份,三日內呈送本宮鳳儀宮過目、備案。所有賬目,必須做到‘賬實相符’、‘賬證相符’、‘賬賬相符’。”她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在現代財務審計中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原則。

張司簿聽得心頭劇震。這等于徹底剝奪了尚宮局在賬目上做手腳的空間!她下意識地想爭辯:“貴人,這……這怕是不合舊例,且事務繁雜,恐……”

“舊例?”林婉意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若舊例皆是李昭容虛報胭脂、皇后濫支茶銀這等‘例’,那這舊例,就該改改了!至于事務繁雜……”她目光如電,直刺張司簿,“這正是爾等食君之祿的本分!做不了,自有能做的人頂上。張司簿,你說是嗎?”

一股寒意從張司簿腳底直沖頭頂。眼前這位年輕貴人的眼神,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威壓,竟讓她想起了面對皇帝或太后時的感覺。“是!是!奴婢遵命!定當盡心竭力,厘清賬目,不敢有絲毫懈怠!”她深深地低下頭,再不敢有半分異議。

“很好。”林婉意滿意地點點頭,“今日就到這里。本月賬目,三日后,本宮要看到完整清晰的記錄及所有關聯憑證。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張司簿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鳳儀宮正殿,后背的冷汗被風一吹,透心涼。她知道,從今日起,尚宮局乃至整個后宮的錢袋子,被一只無形卻極其有力的手,牢牢攥住了。

殿內恢復了寧靜,只剩下玉蘭的幽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云苓上前,看著自家主子依舊沉靜如水的側臉,欲言又止。

林婉意重新坐回書案后,指尖拂過那幾冊厚重的賬本,冰涼的觸感傳來。她翻開屬于鳳藻宮的那一冊,目光再次落在那刺眼的“五十斤龍井”條目上。

皇后……蘇若薇。

原主記憶中那張溫婉賢淑、母儀天下的臉,在賬簿上這冰冷的數字映襯下,顯得如此虛偽而猙獰。是她,一手主導了林氏滿門的覆滅,將原主打入冷宮生不如死。如今,這賬簿上暴露的,恐怕只是她野心的冰山一角。那龐大的、去向不明的資金,最終會流向哪里?是豢養死士,還是收買朝臣?是為了鞏固后位,還是……有著更可怕的圖謀?

復仇的火焰在林婉意心底冷靜而熾烈地燃燒。她不再是冷宮里那個任人欺凌的廢后。今日,她以賬本為刀,劃開了后宮這襲華美錦袍的一角,窺見了其下盤根錯節的利益與觸目驚心的腐朽。

蘇若薇,你欠林家的血債,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而這賬本,就是我討債的第一本名冊!

她拿起朱筆,在那“五十斤龍井”旁,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畫下了一個問號。鮮紅的印記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把無聲宣戰的劍。

窗外,陽光正好,將鳳儀宮鍍上一層暖金。而殿內,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冷靜,精確,步步為營。一場以財務為刃、直指權力核心的無聲宮斗,已然拉開序幕。賬簿上的數字,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比任何毒藥都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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