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月明如練。
今天是第三遇見他了。
在堆滿灰塵的器材倉庫,在通往草坪的昏暗樓梯間。我抱著沉重的地鼓,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狼狽得像一只搬運過冬糧食的螞蟻。
然后,他的聲音就從下方響起了,清朗的,帶著一點笑意,像夜風撥動了某根未知的琴弦。
我幾乎是立刻拒絕了。可他還是走了上來。熟悉的氣息瞬間填滿了狹窄的空間,他的手指越過我的指尖,托住了鼓的另一邊。我們的手明明隔著一層冰冷的金屬鼓身,皮膚卻仿佛能感知到他掌心的溫度和粗糙的薄繭。
那一瞬間,耳朵燙得厲害,心跳聲大得恐怕連他都聽見了。
月光下的草坪像鋪了一層柔軟的銀紗,我們一起踩在上面,心似乎也是軟的。
他問我是不是明天要表演,我搖頭,說是幫同學的忙。其實我不想幫她搬鼓,因為晚一會走就沒有其它同學了,我不想一個人走在黑漆漆的回家路上。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拒絕她,畢竟她的家更遠,也許回家路上也會怕黑吧。
他穿著黑色的訓練服,發梢亮晶晶的,身影浸沒在背后打來的燈光里。原來他是回來參加晚訓的。
然后,我犯了一個愚蠢至極的錯誤。
我脫口而出,叫他“學長”。
話一出口,血液仿佛瞬間凍結。我怎么會知道?我怎么會暴露這份偷偷的留意?恐慌像潮水一樣沒過頭頂,我幾乎能想象他探究和疑惑的目光。可他只是平靜地解釋,沒有追問。
那一刻,心重重落回胸腔,砸出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無措和羞窘。他或許根本沒在意,或許早已習慣被人知曉。只有我,為這一點點心事可能的敗露,兵荒馬亂,潰不成軍。
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出去,我拒絕了,因為我的書包還在倉庫里等我。
也許是緣分未到吧,今晚沒有機會和他一起走這條路,哪怕只是短短幾分鐘。
夜風漸漸吹涼了發燙的臉頰。我背起書包,獨自走回家。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心跳卻遲遲不肯恢復平靜。那份原本模糊的、如同遙遠星云般的心意,在今夜的月光下,忽然變得無比清晰。像藤蔓悄然纏繞心房,無法再忽視,無法再逃避。
鐵樹深埋的根系,或許真的在無人知曉的夜里,發出了細微而執拗的破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