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魏真的身體。
飄忽的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試圖上浮,又被沉重的黑暗狠狠拽回。
左臂像是被碾碎后又重新拼湊起來,發出撕裂般的悸痛。
后背撞擊陡坡的悶響似乎還在耳邊回蕩,震得他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
或許是一生!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觸感,陡然穿透了魏真身體的麻木和意識的飄忽!
冰冷!
一種濕冷、沉重、帶著窒息感的冰冷,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魏真猛地一個激靈,如同溺水者被嗆醒!
“唔……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
嘴里、鼻腔里都灌滿了冰冷刺骨的雪沫!
肺葉里感覺火燒火燎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刮過喉嚨的劇痛!
他本能地掙扎,想要坐起,卻發現身體像被凍僵的石頭,沉重無比!
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視野里一片模糊的灰白。鵝毛般的大雪,正鋪天蓋地地落下,砸在他的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他發現自己半埋在厚厚的積雪里,只有上半身勉強露在外面。
寒風呼嘯著卷過,揚起地上的雪粉,如同白色的沙塵暴,刮得臉頰生疼。
左臂處!
整個都有些麻木了!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
他下意識地想動一下,卻只換來一陣陣鉆心的抽搐,痛得他眼前發黑,差點再次暈厥,也讓他猛地清醒過來!
也記起來發生的事情!
一個微弱卻執拗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瞬間點燃了他殘存的意識!
糧!
我的糧!
他猛地低頭,視線艱難地聚焦在胸前!
那個被他死死抱在懷里的、沾滿血污的皮囊!
冰冷的皮革緊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質感。
皮囊口被冰雪糊住了一部分,但里面那硬硬的、帶著棱角的觸感。
炒面餅?
肉干?
透過皮囊清晰地傳遞過來!
還在!糧還在!他的糧!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求生的欲望猛地沖上頭頂!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抓住皮囊的帶子,仿佛那是連接著生命的臍帶!
就在這時!
“噗……噗嗤……”
一陣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碾壓聲從不遠處傳來!伴隨著幾聲西夏語的咒罵!
他聽不懂,卻很清晰的感受到,那語氣里透漏出來的狠厲,兇殘!
魏真渾身一僵!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抬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幕,勉強望向聲音來源!
那是他滾落下來的陡坡上方!
只見幾個模糊的西夏兵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從坡頂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他們手中的彎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警惕地掃視著坡下的雪地!其中一個士兵的腳,正踩在一具被積雪半掩的宋軍尸體上,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響!
追兵!他們下來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魏真!他想逃,想躲,但身體像是被凍在了雪地里,左臂劇痛難忍,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死死地屏住呼吸,將身體盡可能縮進雪窩里,祈求漫天風雪能掩蓋他的蹤跡!
“嗬……嗬……”
一個粗重、壓抑的喘息聲,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近在咫尺!
魏真嚇得渾身一抖,猛地側頭!同時右手一緊,就要抓握刀柄,卻是抓了個空!
視線中,離他不到兩步遠的雪堆里,一個魁梧的身影猛地拱了起來!積雪簌簌落下,露出趙黑子那張布滿血污和凍瘡、猙獰如厲鬼的臉!
他顯然也聽到了坡上的動靜,眼神兇狠如受傷的孤狼,死死盯著坡頂的方向。
趙黑子身上的皮甲已經破爛不堪,右肩的箭傷處被凍成了暗紫色,血水混著雪水凝結成冰。左手死死抓著一桿斷了一半的長槍,槍尖上還掛著暗紅的冰碴。
“狗……狗剩……”
趙黑子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劇烈的喘息,“還……還活著,就給老子……爬起來!”
他一邊低吼,一邊用斷槍支撐著身體,掙扎著從雪堆里完全站起。
動作牽動傷口,讓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但他硬是沒哼一聲。
他踉蹌著,一步一滑地沖到魏真身邊,伸出那只還算完好的右手,猛地抓住魏真右肩的札甲披膊!
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趙黑子竟硬生生將半埋在雪里的魏真拖拽起來!
“呃啊!”
左臂被牽動,劇痛讓魏真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哼。
“閉嘴!”
趙黑子低吼,眼神兇狠地掃了他一眼。
“給老子……沉下去!站住了!”
沉下去!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魏真混沌的腦海!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劇痛!他猛地一咬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彌漫!
腰腹深處那股近乎枯竭的“沉樁”之力,在死亡的威脅下,如同被澆了滾油的炭火,轟然爆發出最后的光芒!
雙腳!死死踩進冰冷的雪泥里!
腰背如同被無形的鋼索絞緊!核心力量瘋狂下沉!
“走!”趙黑子幾乎是將魏真半架在腋下,右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拖著他,踉蹌的,向著與陡坡相反的方向,沒入更加狂暴的風雪之中!
身后,西夏兵的呼喊聲和踩雪聲,如同索命的鼓點,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魏真右臂死死抱著懷中的糧囊,冰冷的觸感透過皮甲傳遞到胸口,帶來一絲奇異的溫暖感!
他左臂軟軟垂著,每一次顛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緊牙關,任憑汗水混著雪水從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腳下每一次踩踏,都竭力調動著那點“沉樁”的根勁,讓自己不至于被趙黑子拖倒。
風雪更大了。
天地間一片蒼茫的白。
活下去!抱著糧!跟著趙黑子!沉下去!站住了!
這個念頭,深深燙在魏真瀕臨崩潰的神經上。他喉嚨里滾動著,最終只擠出一個含混的、帶著血腥味的嘶吼!
“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