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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風渡》

暮春三月的京城,滿城飛花似雪。柳絮與梨花攪在一起,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過路人的鞋底碾成一片片潮濕的印記。街邊賣杏花的老嫗弓著背,枯枝般的手指將殘瓣攏進粗陶碗里——明日這些就會變成胭脂鋪子收購的原料。蘇婉娘攏了攏月白衫子的廣袖,白玉簪在鬢邊輕晃,像一抹將化未化的殘雪。她走在熙攘的街市里,耳畔盡是賣花娘帶著吳儂軟語的吆喝,卻覺得自己與這滿城春光隔著一層透亮的琉璃。

三個月前,她還是蘇州蘇記綢緞莊的掌上明珠。父親特意為她造的臨水畫舫里,繡著金線的湘妃簾至今還在她夢里翻飛。記得畫舫的雕花窗欞上總停著翠鳥,她繡花時,那些小東西就歪著頭看繃子上漸漸成形的花鳥,偶爾發出清脆的啼鳴。父親的白玉扳指在算盤上敲出規律的聲響,與太湖的波浪一唱一和。可當那艘載著債主的黑篷船撞碎畫舫欄桿時,她眼睜睜看著父親的白玉扳指滾進了太湖的濁浪里,那扳指在陽光下劃出的弧線,成了她記憶里最后的亮色。

“姑娘仔細臺階。”陳府的老嬤嬤掐著她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像鐵鉗般陷進她的皮肉。她被塞進掛著紅綢的轎子時,聞到轎簾上陳年的霉味混著新漆的刺鼻。轎簾落下的剎那,她聽見自己心口傳來絲帛撕裂的聲音——那件她親手繡的嫁衣還躺在蘇家的樟木箱里,繡到一半的鴛鴦永遠湊不成對。

陳府的后院比太湖更教人窒息。青磚墻高得遮住了半邊天,墻角總積著洗不凈的青苔。大夫人賞的碧螺春總浮著層可疑的粉末,三姨娘送來的繡鞋藏著三根銀針。她第一次穿上那雙鞋時,血珠順著腳踝流進繡著纏枝蓮的鞋面,像極了父親最愛的那個鈞窯筆洗里暈開的釉色。最可怕的是五少爺看她的眼神,像屠戶打量著待宰的羔羊。直到那日她在廊下聽見老爺與鹽商嚴某的談笑:“不過是個玩意兒,嚴兄既喜歡,明日就送去貴府......”話音未落,她手中的茶盤已經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起來,在她手背上劃出一道血痕。

夜雨打濕了逃亡的裙裾時,蘇婉娘才發覺自己把繡鞋跑丟了一只。雨水混著血水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條猩紅的小溪。那個自稱林羽的黑衣人從巷子陰影里閃出來,遞來一雙青布鞋,指尖帶著江湖人特有的薄繭。他棲身的小院有株歪脖子棗樹,夜里結果子“撲嗒撲嗒”往下掉,像更漏在數著偷來的光陰。棗樹下的石桌上總擺著半局殘棋,林羽說那是他師父留下的“七星聚會”局,至今無人能解。

“蘇州人愛吃甜?”林羽把桂花糖藕推到她面前時,腕間的舊傷疤像條蜈蚣。蘇婉娘盯著那道疤,突然想起父親賬簿上那些被朱砂圈過的名字——其中有個“林”字被圈得特別重,旁邊還批著“鹽引”二字。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照在林羽腰間那塊青銅令牌上,令牌邊緣磨損得厲害,卻還能看清“漕幫”兩個篆字。

官兵破門那晚,林羽的劍始終沒有出鞘。他捂著汩汩冒血的肩膀苦笑時,月光正好照見藏在床底的密信——陳老爺許諾的百兩黃金,夠買十個瘦馬。信紙上的火漆印是嚴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鷂鷹。蘇婉娘把信紙揉成一團塞進灶膛,火苗竄起來時,她恍惚看見父親在火光中對她搖頭。

新租的院子有扇朝南的菱花窗,蘇婉娘在那里支起了繡架。最初只有隔壁賣豆腐的劉嬸敢把女兒送來,那丫頭手指粗短,卻能把絲線劈得比頭發還細。后來連縣太爺夫人的轎子都停在了巷口,轎簾掀開時,露出半幅蘇繡的帕子——正是蘇婉娘上個月賣出去的花樣。女學生們帶來的碎布頭攢了滿筐,最鮮艷的那塊茜紅色杭綢,被她繡成了并蒂蓮,悄悄塞進了捕快趙明送來的食盒里。食盒底層總藏著新炒的瓜子,趙明說那是他娘特意給她留的。

立冬那日,蘇婉娘在曬書時抖落出一封獄中來信。信紙上的血跡暈染開來,像極了她初到京城時看見的殘梅。林羽歪斜的字跡寫著:“棗樹該打枝了,今年結的果特別甜。”她望著窗外正在教女孩子們打拳的趙明,忽然覺得春風終于渡過了那道高高的馬頭墻。阿桃學得最快,一招“白鶴亮翅”打得有模有樣,發間的紅頭繩在風里飄得像團火。

信是林羽托漕幫舊部輾轉送來的。蘇婉娘摩挲著紙上干涸的血跡,想起那夜月光下他染血的衣襟。這個曾想用她換黃金的江湖客,最終卻在公堂上咬死了陳老爺販賣私鹽的罪證。衙役說,他咽氣前還惦記著棗樹該打枝了,說今年的棗子要留給“那個會繡花的蘇州姑娘”。

菱花窗上的霜花漸漸消融時,蘇婉娘在繡坊門口掛起了“婉彤繡莊”的木牌。當初從陳府逃出來時藏在舌底的珍珠,如今化作三十枚銅錢一枚的繡花針。劉嬸的女兒阿桃第一個來當學徒,那丫頭總愛把繡繃子轉得像陀螺,有次不小心把絲線纏成了死結,急得直跺腳。

“先生,并蒂蓮的絲線該劈幾股?”阿桃舉著繃子跑來時,發梢還沾著豆腐坊的豆腥氣。蘇婉娘正要答話,忽聽得門外一陣騷動。幾個穿靛藍短打的漢子正圍著個戴帷帽的女子推搡,那女子懷里的包袱露出半截湘繡帳檐——正是蘇婉娘上月給李府小姐繡的嫁妝,一對鴛鴦的翅膀用了特殊的盤金繡法,在陽光下會泛出粼粼波光。

捕快趙明趕到時,蘇婉娘已經用挑線刀抵住了為首漢子的咽喉。她認出這是陳府管事的兒子,當年往她茶盞里撒砒霜的手,此刻正抖得像風中的枯葉。“姑娘饒命!是老爺...是陳老爺說您私吞了府上的繡樣...”那人脖頸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下巴滴在刀刃上。

趙明腰間鐵鏈嘩啦作響,蘇婉娘卻收了刀。她拾起地上沾塵的帳檐輕輕一抖,兩只交頸鴛鴦在陽光下泛起粼粼波光。“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她將繡品擲還對方,”蘇家的湘繡針法,太湖浪頭卷不走,陳府的轎子也裝不下。”圍觀的街坊中爆出一陣喝彩,賣糖人的老周頭甚至敲起了銅鑼。

驚蟄的雷聲滾過京城那夜,蘇婉娘在燈下拆開刑部送來的朱漆公文。陳老爺流放嶺南的判詞底下,還壓著張地契——正是當年蘇記綢緞莊的舊址。油燈爆了個燈花,她忽然看見十四歲的自己正在臨水畫舫上描花樣,父親的白玉扳指在算盤上敲出清脆的響。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與記憶中太湖的浪聲漸漸重合。

清明前后,婉彤繡莊來了位特別的客人。嚴尚書家的老夫人拄著犀角杖,要看“能繡出太湖煙波的巧手”。蘇婉娘端出金絲楠木繡架時,老夫人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住她的腕子:“這挑針的手法...可是跟蘇州蘇家學的?”窗外的雨絲斜飛進來,蘇婉娘看見老人渾濁的眼里泛起奇異的亮光。

原來當年父親沉湖那日,正是這位嚴老夫人派管家去贖當。那艘黑篷船本要送還抵押的房契,卻陰差陽錯成了催命符。老人從懷中掏出個褪色的香囊,里頭竟裹著半塊羊脂玉——與父親沉入太湖的扳指正是一對。“你父親救我兒性命時說過,玉碎可補,人亡難續。”老夫人將玉按在蘇婉娘掌心,“如今嚴家愿以織造局三成份額,換蘇姑娘重振蘇記門楣。”香囊里還有張發黃的當票,墨跡已經模糊,但“蘇明遠”三個字依然清晰可辨。

夏至的蟬鳴聲中,蘇州觀前街新開了家“蘇婉記”綢緞莊。店堂正中懸著幅雙面繡屏風,正面是太湖煙波,煙波里藏著七只白鷺——正是父親當年最愛的景致,背面卻是京城巍峨的城墻,墻角一株棗樹果實累累。穿月白衫子的女掌柜坐在紫檀柜臺后,指尖翻飛的銀針牽著五彩絲線。有熟客發現,她鬢間的白玉簪換成了金鑲玉的步搖,走動時卻依然輕晃如將化未化的殘雪。

柜臺玻璃匣里,半枚羊脂玉扳指映著日光,像一泊永遠不凍的湖水。偶爾有好奇的孩童踮腳張望,蘇婉娘就會打開匣子,讓他們摸摸玉上那道裂痕——那是兩塊碎玉重新拼接的痕跡,金絲鑲嵌的工藝讓它變成了一道美麗的紋路。

偶爾有熟客問起那位常來送新樣的捕快,蘇婉娘便笑著指指后院。趙明正教阿桃她們練五禽戲,年輕捕快皂靴上繡著的并蒂蓮,隨著招式開合若隱若現。那針腳細密勻稱,正是蘇婉娘親手繡的。檐角鐵馬叮當,恍惚又是那年暮春,滿城飛花穿過她破碎的前半生,終于落成繡繃上不散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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