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4章 槐夏閑行,暗籌生計

  • 硯上錦書
  • 戊子晚
  • 4743字
  • 2025-08-16 19:50:28

程錦姒醒時,窗紙已透著淺金。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是那日躲進山洞時被巖壁碎石劃破的,醫官說雖未傷及筋骨,卻需仔細養護。她撐著身子坐起,許箐已端著藥碗進來,瓷碗沿凝著幾滴藥汁,散發著清苦的香氣。

“姑娘醒了?”許箐臉上堆著笑,“這是沈公子府里新送來的藥湯,老夫人親自盯著熬的,比昨日的方子多了些蜜,沒那么苦了。”

程錦姒接過藥碗,褐色的藥汁里浮著幾粒蜜棗,果然比前幾日溫潤些。她小口啜飲著,目光掠過窗外——院墻根的野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一片,恍惚間竟與深山中那雙幽綠的狼眼重疊,指尖不由得一顫。

“姑娘怎么了?”許箐連忙扶住碗沿。

“無事。”程錦姒搖搖頭,將空碗遞還,“祖母那邊……問起昨日的事了?”

許箐撇撇嘴:“老夫人只當您是貪玩走迷了路,罵了兩句‘不知輕重’,就讓人燉了冰糖雪梨給您補身子。倒是二房那邊,程錦婳姑娘一早來了三趟,見您沒醒才走的,方才還遣丫鬟來問呢。”

程錦姒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摩挲。

她沒打算把程錦婳故意引她入深山的事告訴長輩。一來無憑無據,程錦婳定會抵死不認;二來二叔本就偏心這個嫡女,說了怕是也只會落得“姐妹失和”的評斷。前世六年教會她,有些賬,需得自己算才解氣。

“我知道了。”她淡淡應著,讓許箐取來件月白軟綢衫,“扶我去給祖母請安。”

穿過抄手游廊時,恰好撞見程錦婳從老夫人院里出來。

她穿了件水綠羅裙,腰間系著赤金壓花帶,見了程錦姒,臉上立刻綻出關切的笑:“妹妹可算醒了!前日我才聽說你被隔壁沈公子救回來,我擔心得一夜沒睡,今早來瞧了三趟,總算見著你了。”

說著便要去拉程錦姒的手,目光卻飛快掃過她的左臂,見袖口下露出的繃帶,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程錦姒微微側身避開,福了福身:“勞姐姐掛心,我已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程錦婳笑得愈發熱絡,語氣卻添了幾分酸意,“說起來妹妹也是好福氣,不僅平時常公子對你多有青睞,不過走迷了路,竟也勞動沈公子親自進山去尋。咱們槐州誰不知沈公子是京中貴人,平日里連話都懶得多說呢。”

程錦姒垂著眼簾,聲音平靜無波:“許是沈公子恰好路過,順手罷了。倒是姐姐,那日你我走散后,獨自下山想必也受了驚嚇,該多歇歇才是。”

程錦婳臉上的笑僵了僵。

那日她故意將程錦姒引向深山,自己帶著丫鬟抄近路回府,只說是程錦姒貪玩亂跑才走散。原以為程錦姒要么被狼叼走,要么餓死在山里,誰知竟被沈公子救了回來!昨夜翻來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氣,此刻被程錦姒不軟不硬地噎了一句,心頭火頓時竄了上來。

“妹妹說的是。”她強壓著怒氣,皮笑肉不笑地說,“不過妹妹大病初愈,還是少出門吹風為好,免得再出點什么岔子,又要勞煩旁人。”

程錦姒正要回話,管家匆匆從影壁后繞出來,臉上帶著笑意:“大小姐,常公子來了,說是特意來探望您。”

常鹿是槐州鄉紳常家的嫡長子,比程錦姒大五歲,性子溫和。因常老夫人與程錦姒的祖母是舊識,兩家往來素來親近。他身后跟著個小廝,手里提著個精致的食盒,見了程錦姒,立刻拱手笑道:“錦姒妹妹,可算見你好了。”

“常大哥。”程錦姒福了福身,聲音還帶著病后的輕啞。

“我祖母聽說你病了,急得好幾夜沒睡好,”常鹿示意小廝將食盒呈上,語氣里滿是兄長的關切,“讓廚房做了些雪梨膏,還有新采的蓮子,說是給你補補身子。我想著你剛醒,怕是膩味油膩補品,又在街口買了兩盒茯苓糕,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就一并給你送過來了。”

他說話時眼神清亮,帶著坦蕩的疼惜,沒有半分逾矩的意味。程錦姒想起常家只有兩個兒子,常老夫人總念叨想要個孫女,此刻聽他說“小時候愛吃的”,心里微微一動。

“勞煩常大哥跑一趟,還讓老夫人掛心了。”她輕聲道,“等我再好些,定親自去給老夫人請安。”

“這才對。”常鹿笑著點頭,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眉頭微蹙,“聽說是遇到狼了?傷得重不重?我認識位老郎中,專治外傷的,要不要請來給你瞧瞧?”

“多謝常大哥,沈公子府里的醫官已經看過了,不礙事的。”程錦姒婉拒道。

兩人正說著話,程錦婳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臉上堆著甜笑:“常公子也在呢?方才聽下人說您來了,我還不信,想著您日理萬機,怎會有空來我們這小院。”

常鹿對程錦婳本就沒什么好感,先前崔家宴上就覺得她小家子氣,此刻見她刻意搭話,語氣淡了幾分:“錦姒妹妹病了,我來看看是應當的。”

程錦婳卻像沒聽出他語氣里的疏離,走到常鹿身邊,目光在食盒上轉了一圈,聲音嬌得發膩:“常公子對錦姒妹妹可真好,又是雪梨膏又是茯苓糕的。不像我,想給妹妹送點東西,都怕她嫌棄。”

她說著瞟了程錦姒一眼,酸溜溜地說:“說起來也是妹妹有福氣,不僅沈公子惦記著,連常公子也這般疼惜。不像我們,生來就是粗笨命,沒人放在心上。”

程錦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依舊溫和:“姐姐說笑了。常大哥待我,素來如親妹妹一般。倒是姐姐,前日在山里受了驚嚇,該多歇歇才是。”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程錦婳,目光清亮得像淬了冰:“說起來還要多謝姐姐,若不是姐姐帶我去那處‘風景好’的地方,我也遇不上那些‘稀罕物’。只是不知姐姐后來獨自下山,有沒有再遇到狼?想來姐姐膽識過人,定是不怕的。”

程錦婳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

程錦姒這話看似平常,卻像根針精準刺在她最心虛的地方。她怎么也沒想到,這個往日里怯懦得像只兔子的堂妹,竟會當眾說出這種話!

“你、你胡說什么!”程錦婳的聲音都變了調,“我何時帶你去有狼的地方了?明明是你自己貪玩……”

“哦?”程錦姒挑眉,語氣依舊平靜,“那許是我記錯了。不過姐姐往后若是再約我進山,可得提前打聽清楚才好。畢竟狼這種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常鹿在一旁聽得真切,看向程錦婳的眼神頓時染上厭煩。他雖不知具體緣由,但程錦婳那點小心思,他還是看得明白的。先前只當她是嫉妒心重了些,沒想到竟這般惡毒,竟把人往有狼的深山里帶!

“程二姑娘。”常鹿開口,聲音冷了幾分,“錦姒妹妹大病初愈,怕是累了。我還有些事要與錦姒妹妹說,就不陪你閑聊了。”

這話說得直白,無異于下了逐客令。

程錦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程錦姒,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可看著常鹿明顯不悅的臉,再看看程錦姒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她終究沒敢發作,只能狠狠跺了跺腳,帶著丫鬟氣沖沖地走了。

看著她幾乎要咬碎銀牙的背影,程錦姒輕輕吁了口氣。

這一世,她不會再任人拿捏。

打發走常鹿,程錦姒回到自己的小院時,日頭已過正午。

許箐正在院里曬藥材,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姑娘,常公子送來的雪梨膏我裝了一小罐,放在您窗臺上了。剛沈公子府里又派人來,說燉了冰糖燕窩,讓您記得喝。”

程錦姒點點頭,走到窗邊坐下。

窗臺上的青瓷罐里,雪梨膏泛著琥珀色的光,甜香混著院里的藥香,竟生出幾分安穩的暖意。她望著院墻上伸過來的棗樹枝,忽然想起前世。

那時她剛嫁入宜昌侯府,總以為憑著父親的權勢和自己的本分,總能換得幾分尊重。可現實卻是陪房被換、嫁妝被貪,連母親留的點翠步搖都被拿去討好外室。她像只困在金絲籠里的鳥,日日喝著加了料的“潤肺湯”,看著自己的肺腑一點點被掏空,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臨死前她才明白,女人的底氣從不是嫁妝,也不是夫家的臉色,而是自己能牢牢攥在手里的東西。

“許箐,”她忽然開口,“咱們槐州城里,最熱鬧的街市在哪?”

許箐愣了愣:“當屬東街啊。那里有布莊、藥鋪、米行,還有好些吃食鋪子,從早到晚都擠滿了人。姑娘問這個做什么?”

“沒事,”程錦姒笑了笑,“我想去看看。”

她需要做點什么。

不能再像前世那樣被動地等著命運降臨。她要在槐州置辦些產業,攢下真正屬于自己的家底。哪怕將來父親那邊再出什么岔子,哪怕京中局勢再動蕩,她也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去處。

吃過晚飯,程錦姒換了件素色的布裙,讓許箐陪著,往東街走去。

剛出巷口,就聽見街市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賣糖畫的老翁正用銅勺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龍鳳,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引得一群孩子圍著打轉。程錦姒走在人群里,看著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姑娘你看,那家‘福瑞布莊’的料子真好。”許箐指著不遠處的鋪子,“聽說老板是從蘇杭來的,進的都是時新花樣。”

程錦姒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布莊的門面上掛著幾匹湖藍色的杭綢,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微微點頭,心里卻在盤算——布莊雖好,但本錢太大,且競爭激烈,不是首選。

往前走了幾步,見一家藥鋪門口圍著不少人,原來是坐堂的老郎中在給人診脈。程錦姒停下腳步,聽著老郎中與病人的對話,眉頭微微蹙起。

“……你這咳嗽是風寒入肺,得用麻黃配杏仁,再加兩錢甘草……”

“可是老郎中,我家孩子才三歲,麻黃是不是太烈了?”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程錦姒心里一動。她自幼跟著祖母學醫,最擅長的就是調理肺疾。前世她為太醫院獻的改良潤肺方,就是在祖母的方子基礎上,用川貝、麥冬這些溫潤的藥材替代了麻黃、半夏等烈性藥,更適合老人和孩童。

若是開家藥鋪,專門賣改良的潤肺膏、止咳糖漿,會不會有市場?

正想著,忽然聞到一陣甜香。抬頭一看,是家賣桂花糕的鋪子,門口擺著個大蒸籠,熱氣騰騰的,剛出鍋的桂花糕泛著金黃色,撒著一層細密的糖霜。

“姑娘要嘗嘗嗎?”掌柜的見她看得認真,笑著招呼道,“我家的桂花糕用的都是今年新采的金桂,甜而不膩。”

程錦姒買了兩塊,遞了一塊給許箐,自己嘗了一口。桂花的清香混著糯米的軟糯,確實爽口。她看著鋪子前絡繹不絕的客人,又想到一個主意——或許可以開家小食鋪,賣些養生的甜品,比如川貝雪梨羹、蓮子百合湯,既合時宜,本錢也小。

一路走下來,程錦姒把東街的店鋪看了個遍,心里漸漸有了譜。

最好是先開家小小的藥膳鋪,賣改良的潤肺膏和養生甜品。潤肺膏可以做成便攜的小瓷瓶,方便攜帶;甜品則可以現做現賣。本錢不多,風險也小,且能發揮她的長處。

“許箐,”她轉頭對丫鬟說,“明日你幫我打聽一下,東街有沒有鋪面要出租,不要太大,一間就夠了。”

許箐雖有些疑惑,還是乖乖應下:“好嘞姑娘。”

夕陽西下,街市上的燈籠一盞盞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竟有種溫暖的煙火氣。程錦姒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拂過她的發梢,帶著桂花的甜香。

她摸了摸袖中那支銀藥碾子,是十三歲生日時祖母送她的禮物,前世被她遺落在了侯府。這一世,她不僅要保住自己和家人,還要讓這支藥碾子,碾出不一樣的人生。

回到小院時,見隔壁的院門半開著,沈硯正站在院里喂鴿子。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長衫被風吹得輕輕揚起,竟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仿佛察覺到她的目光,沈硯轉過頭,對她溫和一笑:“回來了?”

“嗯。”程錦姒點點頭,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沈公子還沒歇息?”

“剛練完劍,喂喂鴿子。”沈硯指了指籠里的信鴿,“這是北疆來的品種,飛得快,也通人性。”

程錦姒順著他的話看過去,見籠里的鴿子羽毛灰黑,眼睛卻很亮,正歪著頭看她。她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也是這樣一雙眼睛,在深山中幽幽地望著她。

“沈公子的鴿子養得真好。”她輕聲道。

“若是喜歡,改日送你一對小的。”沈硯的聲音溫和,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程錦姒愣了愣,隨即搖搖頭:“多謝沈公子,只是我不太會養這些。”

沈硯也不勉強,只笑著說:“天色晚了,姑娘早些歇息吧。”

“沈公子也是。”

程錦姒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關上門的瞬間,仿佛還能聽見隔壁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她靠在門板上,想起方才沈硯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亂。

他到底是不是也重生了?

若是,他為何不直說?

若是不,他又為何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她需要的時候?

許是察覺到她的怔忡,許箐端著燕窩進來,輕聲道:“姑娘,沈公子待您可真好,又是送藥材又是送燕窩的。”

程錦姒回過神,接過燕窩,輕輕舀了一勺:“是啊,挺好的。”

只是這份好,背后藏著什么,她還猜不透。

但沒關系,她有的是時間。

這一世,她有的是時間,去弄明白所有事,去抓住所有想抓住的東西。

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槐州的夏夜,終于有了一絲涼意。程錦姒看著碗里晶瑩的燕窩,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笑。

一切,才剛剛開始。

主站蜘蛛池模板: 宣武区| 新津县| 镇巴县| 台南县| 晴隆县| 南川市| 商丘市| 阜宁县| 出国| 阳山县| 巨鹿县| 浑源县| 沾益县| 汝城县| 额尔古纳市| 会同县| 邮箱| 和林格尔县| 巫溪县| 中卫市| 邹城市| 印江| 抚宁县| 云霄县| 麻城市| 禄劝| 利辛县| 济阳县| 彭山县| 嵩明县| 建水县| 六枝特区| 达尔| 芷江| 赤壁市| 双牌县| 舞钢市| 乐业县| 永济市| 元谋县| 两当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