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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四年之約

夜,是地獄的另一個名字。

對于此刻的唐亦琛來說,尤其如此。

那扇隔絕了生死的客廳門,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和他一手造成的所有慘烈,都分割在了兩個世界。

門內,是蘇蔓和她的醫療團隊,在與死神進行著殊死搏斗。器械碰撞的、冰冷的金屬聲,偶爾傳出的、壓抑的指令聲,像一把把小錘,一下一下,敲在他的神經上。

門外,是他,和一個正在分崩離析的世界。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無力地滑坐在地。那雙曾經在商場上翻云覆雨、簽署過千億合同的手,此刻,沾滿了屬于林舒的、已經開始干涸發黑的血。那黏膩的、帶著鐵銹味的觸感,像一張燒紅的鐵網,將他的靈魂,死死地烙印在無盡的悔恨與恐懼之中。

“先生……”陳陽走過來,聲音艱澀,“您的衣服……”

唐亦琛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件,被鮮血浸透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白襯衫。

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甚至,生出了一種荒謬的、自虐般的念頭——他不想換掉。

他想讓這身血衣,像一件烙印著罪孽的囚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遠處,張媽抱著兩個已經哭到失聲、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孩子。

星嶼的小手,死死地抓著門框,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而星玥,那個曾經像小太陽一樣溫暖愛笑的女孩,此刻,卻將小臉,深深地,埋在張媽的懷里,嘴里發出小獸般、絕望的嗚咽。

“媽媽……嗚……媽媽……”

這兩個字,像兩把最鋒利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唐亦琛的心臟。

他想過去,想抱抱他們,想告訴他們,他錯了。

可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移動分毫。

他知道,他已經失去了,靠近他們的資格。

就在這時,那扇門,開了。

蘇蔓走了出來,她摘下沾血的口罩,那張一向干練堅毅的臉上,是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疲憊。

唐亦琛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沖了過去。

“她……”

“高燒,39度8。”蘇蔓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傷口感染了。我給她用了最大劑量的抗生素,但這里畢竟不是無菌手術室。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如果燒退不下來,引發敗血癥,那……”

她沒有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語,卻像一座冰山,狠狠地,撞向了唐亦琛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名為“希望”的小船。

“那怎么辦?!”他失控地,抓住了蘇蔓的手臂,“送醫院!現在就送去最好的醫院!”

“你以為我不想嗎?!”蘇蔓用力地,甩開了他的手,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里,是滔天的、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恨意,“她現在的情況,根本經不起任何移動!而且,外面是臺風!你告訴我,怎么送?!唐亦琛,你現在除了跪在這里,祈禱她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挺過來,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給我聽清楚了!”蘇蔓上前一步,用一種極低的、卻又充滿了威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在他耳邊說,“如果她有任何三長兩短,我蘇蔓,就算是拼上我這條命,也要讓你,和整個唐家,血債血償!”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又走回了那個,屬于她的戰場。

門,再一次,無情地,關上了。

唐亦琛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煉獄般的煎熬。

唐亦琛就這樣,守在那扇門外,像一個等待著最終審判的罪人。

t?

他不吃,不喝,不動。

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天,在風雨的肆虐中,由黑,轉白。

又由白,轉黑。

整整二十四個小時過去了。

當蘇蔓再次打開門時,她的臉上,雖然依舊疲憊,但那緊繃的神經,卻明顯,松弛了下來。

“燒,退了。”

短短三個字,卻像天籟之音,將唐亦琛,從地獄的邊緣,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他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她……她醒了嗎?”他扶著墻,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還沒。”蘇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冰冷,卻少了一絲殺氣,多了一分復雜的憐憫,“但,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剩下的,就是慢慢養著了。”

“我……我能進去,看看她嗎?”他問得,小心翼翼,卑微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蘇蔓沉默了片刻。

最終,她還是,側開了身子。

唐亦琛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了進去。

客廳里,依舊是一片狼藉。

但那張被當做臨時手術臺的餐桌上,已經被收拾干凈。

林舒,被轉移到了旁邊那張,足夠寬大的沙發上。她的身上,蓋著一張干凈的毛毯,臉上,還戴著氧氣面罩,那張曾經明媚動人的臉,此刻,卻蒼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

如果不是看到她胸口那微弱的、一起一伏的呼吸,他幾乎要以為,她已經……

唐亦琛不敢再想下去。

他緩緩地,跪倒在沙發邊,目光,貪婪而又悔恨地,描摹著她那張,他已經四年沒有好好看過的臉。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卻又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了。

他怕。

怕自己的觸碰,會玷污了這份,用生命換來的、慘烈的圣潔。

就在這時,一只小小的手,用力地,推開了他的手。

是星嶼。

他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張媽的懷抱,走到了沙發邊。

他就像一頭護食的、充滿了敵意的小狼,死死地,守在他的媽媽身邊,用他那雙,和唐亦琛一模一樣的、漆黑的眼睛,充滿恨意地,瞪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

不許碰她。

你不配。

……

又過了一天。

林舒,終于,在昏睡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那慘白的天花板,而是別墅里,那盞奢華的、卻又冰冷的水晶吊燈。

意識,在一瞬間,回籠。

她猛地,想要坐起來。

“嘶——”

后背那撕心裂肺的劇痛,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眼前,陣陣發黑。

“媽媽!”

一個帶著哭腔的、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舒費力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張,讓她牽腸掛肚的、布滿了淚痕的小臉。

是星嶼。

他的身旁,還趴著睡著了的星玥。

“星嶼……星玥……”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礫磨過。

“媽媽,你醒了!嗚嗚……媽媽!”星嶼再也忍不住,撲到她身邊,放聲大哭。

林舒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別怕……媽媽沒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唐亦琛沖了進來。

當看到那雙,他日思夜想,卻又不敢面對的眼睛,終于睜開時,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巨大的狂喜與激動,給淹沒了。

“林舒!你醒了!你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他沖到沙發邊,語無倫次地,問著。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片,足以將人凍結的、徹骨的冰冷。

林舒臉上的、那剛剛流露出的一絲溫柔,在看到他的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恨。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一種看垃圾般的、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然后,她緩緩地,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字。

“出去。”

唐亦琛的身體,猛地一僵。

“小舒,我……”他試圖解釋,試圖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讓你,滾出去。”林舒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插進了他的心臟,“唐亦琛,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壞人!你走!”

一直護在媽媽身邊的星嶼,也在此刻,鼓起了他所有的勇氣,站到了唐亦琛的面前,張開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憤怒的小雞,將媽媽,護在身后。

“不許你,欺負我媽媽!”

這一幕,像最殘忍的酷刑,將唐亦琛那顆,早已被悔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徹底碾碎。

他看著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用一種仇視的眼神,保護著那個,他傷得最深的女人。

他終于,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

接下來的幾天,對于唐亦琛來說,是比那場臺風夜,還要難熬的、真正的凌遲。

林舒的身體,在蘇蔓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地,好轉起來。

但她的心,卻像一塊被萬年玄冰封住的、堅硬的石頭,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尤其是,他。

他被徹底地,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他只能,在每天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才敢,像個小偷一樣,悄悄地,走到她的房門口,透過那條小小的門縫,看一看她。

看她熟睡的側臉,聽她平穩的呼吸。

然后,在天亮之前,再悄悄地,離開。

他讓人,將全世界最好的補品,都送到了別墅。

卻被蘇蔓,原封不動地,扔了出來。

他想和孩子們,說一句話。

卻只換來他們,更加驚恐的躲避,和更加仇視的眼神。

他,這個半山別墅的主人,成了這個家里,最不受歡迎的、多余的,也是最罪孽深重的存在。

這天,一輛黑色的、掛著特殊牌照的醫療車,無聲地,駛入了別墅。

車上,下來了幾個穿著黑西裝的、表情冷峻的男人。

為首的,是陸云帆的首席特助。

他走到唐亦琛面前,遞上了一份文件,語氣,禮貌,卻又不容置喙。

“唐先生,我們是受陸總的委托,來接Star小姐,和她的孩子們,去我們的私人醫院,進行后續的康復治療。”

唐亦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這里有國內最好的醫生和設備,她不需要轉院。”

“恐怕,需要的。”特助推了推眼鏡,又遞上了另一份文件,“這是由蘇蔓醫生,和我們的醫療專家團隊,共同簽署的轉院建議書。以及……一份由Star小姐,親自授權的,針對您的,臨時人身限制令。”

“你說什么?!”

唐亦琛一把,奪過了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她,林舒,以“Star”的名義,通過陸云帆的律師團隊,申請了保護。

她,要帶著他的孩子,去他的死對頭那里。

一股被背叛、被拋棄的、混雜了無邊怒火與巨大恐慌的情緒,席卷了他的全身。

“我不準!”他將那份文件,撕得粉碎,“她是我的……”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

妻子?

他們早就離婚了。

孩子的母親?

他親手,將她,推入了地獄。

他,已經沒有任何身份,任何立場,去挽留她。

最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個,依舊虛弱得,需要人攙扶的女人,在蘇蔓和星嶼的陪伴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棟,埋葬了她所有噩夢的房子。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看他一眼。

那份決絕,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要來得,更加誅心。

……

一個月后。

江城,盛世集團旗下的、安和私人療養院,頂層VIP套房。

午后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了進來,溫暖,而又明亮。

林舒靠在病床上,背后墊著柔軟的枕頭。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眼間,那份死寂般的冰冷,已經被一種,沉淀下來的、堅韌的平靜,所取代。

她的傷口,已經拆線。

但那十幾道,縱橫交錯的、猙獰的疤痕,卻像一道道恥辱的烙印,永遠地,留在了她的背上。

她的面前,放著一塊畫板。

她正用筆,輕輕地,勾勒著什么。

不遠處,星嶼和星玥,正在地毯上,安靜地,搭著積木。

經歷過那場巨大的驚嚇后,星玥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變得有些沉默和黏人。而星嶼,則比同齡的孩子,更加早熟、也更加的,沉默寡言。

但,只要媽媽在身邊,他們的世界,就是完整的。

“在畫什么?”

陸云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提著一個果籃,臉上,帶著溫潤的、恰到好處的微笑。

“隨便畫畫。”林舒抬起頭,對他,報以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陸總,又麻煩你了。”

“你現在,是我盛世集團,最寶貴的財富。照顧好你,是我的分內之事。”陸云帆走進來,將果籃放下,然后,拿出了一份文件,“身體,感覺怎么樣了?”

“已經沒什么大礙了。”

“那就好。”陸云帆點點頭,將那份文件,推了過去,“因為,有一個,可能需要你親自出馬的大項目,在等著你。”

林舒接過文件,打開。

當看到封面上那幾個,被加粗放大的黑體字時,她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江城古城區文化復興計劃——核心商業區整體設計競標】

這是江城市政府,近年來,推出的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城市建設項目。

誰能拿下這個項目,誰就不僅僅是贏得了一份合同,更是,奠定了自己在整個華東地區,乃至全國設計界的,頂級地位。

“這個項目,對盛世,對你,都至關重要。”陸云帆看著她,眼神,灼熱而又真誠,“Star,我知道,你現在需要靜養。但是,我也知道,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能讓你真正,在江城,站穩腳跟的,機會。”

“一個,能讓你,有足夠的資本和底氣,去和那個男人,爭奪撫養權的,機會。”

最后一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打開了林舒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鎖。

她沉默了。

她看向不遠處,那兩個,她用生命去守護的孩子。

她知道,陸云帆說得對。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想要,光明正大地,將他們,留在自己身邊。

她就必須,變得比那個男人,更強。

然而,一想到,要重新踏入那個,充滿了紛爭與算計的、屬于唐亦琛的世界,她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星嶼,放下了手中的積木,邁著小短腿,走到了她的床邊。

他仰起頭,看著她手里的那份文件,那雙漆黑的眼睛里,是超越了他年齡的、擔憂與不安。

他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了拉她的衣角,用一種,極低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冷冷地,問道:

“媽媽,你接了這個,是不是,就又要去,見那個壞人了?”

林舒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放下文件,俯下身,將兒子,緊緊地,摟在懷里。

她聞著他發間,那熟悉的、讓她安心的味道,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而又堅定的聲音,在他耳邊,鄭重地,承諾道:

“星嶼,你聽著。”

“媽媽接下這個工作,不是為了去見任何人。”

“媽媽,只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為了,能給你們,一個誰也搶不走的、安穩的家。”

……

與此同時,唐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

唐亦琛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這一個月,他活得,像一個行尸走肉的幽靈。

他被徹底地,隔絕在了林舒和孩子們的世界之外。

陸云帆的安保,密不透風。他派去的人,連那家療養院的百米之內,都無法靠近。

他第一次,嘗到了那種,有錢有勢,卻依舊,無能為力的、錐心刺骨的滋味。

就在這時,陳陽,敲門,走了進來。

“唐總,”他將一份報告,放在桌上,“查到了。Star……林小姐,她,已經確定,代表盛世集團,參加這次的‘古城復興計劃’設計競標。”

唐亦琛緩緩地,轉過身。

那雙死寂的、毫無生氣的眸子里,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亮起了一簇,幽暗的、卻又無比執拗的、瘋狂的火光。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了那部,代表著他最高權力的、紅色的內線電話。

他的聲音,沙啞,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通知下去。”

“唐氏集團,將作為首席投資方,全面注資‘古城復興計劃’。”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而又偏執的、近乎神經質的笑。

“另外,告訴項目組委會,無論最終,是哪家設計公司中標。”

“作為最大的甲方,我本人,將親自加入,并擁有,對設計方案的,最終決策權。”

電話掛斷。

唐亦琛看著窗外,那片,屬于他的商業帝國。

林舒……

這一次。

你,還怎么,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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