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木制門軸摩擦的聲音,聽著像是上了年紀的老年人在吊嗓子。
‘該上點油了~’
站在門口,寧一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而后反手將門關上,朝著街上走去。
幾分鐘后,武圣堂。
“一哥!”
看到寧一的身影,阿星放下手里用來打熬氣力的石鎖,抓住脖子上的毛巾擦著汗,迎了上來:“我爹早上還說讓我去找你來著,沒想到你先過來了~”
“嗯,過來看看,順便讓王師傅幫我再聯系一下錢真人他們~”
寧一微微頷首,回了一句后,面色淡然的問道:“對了,阿星,我記得你生日快到了吧?”
“什么啊——”阿星擦汗的手頓了頓,一臉怪異的看著寧一:“一哥,你又忘了日子了?”
“我是二月初十出生的,這才七月初三,離我明年生日還早著呢~”
“哦?是嗎?可能是我這幾天查賬查的~”
“你知道的,看著那些幾月幾號,買了什么花了多少錢,賣了什么收了多少錢,一個個數字看的人頭大……”
寧一眼底異芒一閃而逝,面上卻是神色自若,笑呵呵的解釋道。
“那倒也是~”阿星撓了撓頭,臉上浮現一抹抗拒之色:“算術什么的,太麻煩了,我看到也頭疼~”
“要是跟你一樣記那么多賬目,別說日子記岔了,我恐怕連我爹姓什么都能忘了——”
兩人說笑間,來到武圣堂的后院,也是王巴弟父子倆居住的地方。
“爹!爹——!一哥來了……”
隨著王明星的呼喊,屋內躺在躺椅上小憩的王巴弟睜開了眼睛,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臭小子!”
起身走出屋子,沖著寧一點了點頭,接著看向王明星,臉色一沉,呵斥道:“多大個人了,還這么毛毛躁躁的,寧小哥來了,你不知道先給人沏杯茶,在這里大呼小叫的,我平日里是這么教你的——?!”
“哦~”王明星縮了縮脖子,對著寧一小聲道:“一哥,你和我爹慢慢聊,我去給你沏杯茶~”
說完,也不等寧一和王巴弟說什么,就腳底抹油的跑了。
“這臭小子!”
看著王明星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王巴弟再次無奈的搖了搖頭,對寧一露出一抹苦笑:“讓寧小哥見笑了~”
“哪里~”寧一笑笑,沒有應和王巴弟的話,反而出言贊道:“沒有那些彎彎繞繞,挺好的,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赤子之心呢?”
聽到寧一的話,王巴弟頭搖的更厲害了:“就他?還赤子之心?”
“寧小哥,可別糟蹋‘赤子之心’了~”
“我現在就指望著過陣子把他送到酒泉鎮那邊,讓林師兄好好的管教管教他~”
“酒泉鎮?”
聽到這個名字,寧一面色一動。
“咳——!”王巴弟頓時反應過來,寧一和那位林師兄之間還有著一段理不清的孽緣。
留意到王巴弟臉上的尷尬之色,寧一笑著擺了擺手:“王師傅不必如此,我和九叔只是沒有師徒緣分,又不是反目成仇~”
頓了頓,寧一聳聳肩,用開玩笑的語氣接著說道:“我都放下了,九叔卻好像有些耿耿于懷,我上次還準備去拜訪一下他~”
“結果大膽回來跟我說,他去酒泉鎮送拜帖,小月講九叔去了荔灣鎮。”
“大膽跟著跑去荔灣鎮,肥寶又說九叔去了任家鎮。”
“到了任家鎮,文才又和大膽講,九叔被請到鄉下看風水去了……”
聽著寧一的話,雖然是笑著說出來的,但王巴弟還是一陣汗顏,尬笑著解釋道:“林師兄道法精深,十里八鄉的百姓都信賴他,幾個道場的徒弟也還沒出師,難當大任,所以……所以,他確實是挺忙的……”
對此,寧一也不多說什么,只是點點頭表示認可:“理解~”
“那什么……”王巴弟連忙岔開話題,說道:“寧小哥今天又是來聯系錢師兄他們的?”
“昨天錢師兄傳訊說武夷山那邊的聚會最多還有三天就結束,算上路上的時間,應該能在初十前趕回來……”
“這樣啊,那就先不聯系了,讓錢真人到時候安心趕路吧~”
寧一搖頭改變了打算,轉而說道:“嗯,除了這事之外,我這次過來,還想請王師傅幫我再供奉一批「貢米」,另外再畫一百張「引魂符」、一百張「聚陰符」……”
“寧小哥~”
王巴弟忍不住打斷了寧一的話,有些為難的說道:“這「貢米」好辦,可「引魂符」、「聚陰符」這些,數量太多了……”
“還好吧~”寧一眼皮微抬,看著王巴弟臉上的糾結,不緊不慢的道:“王師傅可以和徐真人聯系一下,你們一人畫一半,這工作量不就降下來了~”
王巴弟:“……”
王巴弟有心想說:說的輕松,又不是你畫,就算數量減半,那也是很累人的好吧?
那可是真符,真正的符箓,不是街頭神棍的假貨鬼畫符!
要知道,普通的道士畫符,要提前沐浴焚香,初學者更是要齋戒,以求畫符開始時心靜如止水。
這還是前期的準備工作,真正開始畫的時候,從符頭到符膽,從神名到祝詞,每一個細節都要慎之又慎,但凡錯一點點,這一張符就廢了。
當年王巴弟和兩個老表上茅山修道,足足做了三年的早課,學了兩年的道經和道教術語,將那些禁忌和常識背的滾瓜爛熟,方才在師父的指點下接觸到符箓。
當然了,現如今的王巴弟早已學成下山,畫符自然不需要如曾經那般繁復。
可即便如此,他畫符也不是說每次都能成功。
畢竟每次畫符都要將法力凝聚于筆鋒,畫的時候還得一氣呵成,不能有一絲停頓、分神。
再一個,別看他如今已經突破了‘煉精化氣’,步入了‘練氣化神’的境界,但以方今世界的大環境,他體內的法力比之百年前同境界的修士,要少了一大半!
少就算了,恢復起來還困難重重!
寧一自然也明白這一點,畢竟這些年跟王巴弟、徐真人等人打交道,對于這方世界的修煉境況還是做過一定了解的。
“三十年的長白山野山參,二十根!”
“成交——!”
望著眼睛都笑瞇起來的王巴弟,寧一心下暗自搖頭。
不管怎么說,反正這次過來的目的算是達到了,區區二十根野山參,雖說年份達到了三十年,但這對于將‘民國國術世界’當作后花園的寧一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行了,那就這么說定了,我過幾天過來拿「貢米」和符箓,野山參晚一點我讓大膽給你送過來~”
寧一說著,轉身就準備走,剛走兩步,似乎是想起什么,扭頭隨口問道:“對了,王師傅,上次你幫我跟錢真人聯系,是什么時候來著?”
“這幾天一直在盤賬,日子過的有點渾渾噩噩的~”
面對寧一的問題,王巴弟也沒多想,答道:“三天前,六月二十九~”
嗯,這一年的農歷六月份只有二十九天,倒是二月份有三十天。
“這樣啊,好的,我知道了~”
“不喝杯茶再走?阿星這混小子,讓他去沏茶,搞到現在還沒沏好……”
“不了不了,我這邊還有不少事兒,就先走了,茶下次再喝吧——”
“王師傅留步~”
“哎?一哥……”
兩人剛走到院子里,就見王明星端著兩杯茶走了過來:“你這就要走?這么快?茶還沒喝呢,祥嫂剛燒好的水……”
“嗯,我那還有點事兒~”
寧一對著王明星點了點頭,順手接過他手上托盤里的茶杯,也不管里面的水多少度,仰頭就全灌了下去。
將空茶杯放回托盤,沖著王巴弟點點頭,便徑自離開了武圣堂。
王明星愣愣的看著寧一離去的背影,走到王巴弟的身邊,將托盤遞到對方面前:“爹,喝茶~”
王巴弟眼角一抽,掃了一眼滾燙無比的茶水,有些無語看著眼前的傻小子,心里不停的念叨著:‘這是親生的,這是親生的……’
……
另一邊,走出武圣堂的寧一在回到自己小院后,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回過身,站在院門前默默地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的街景。
足足看了半盞茶的功夫,寧一方才深吸一口氣,而后緩緩吐出,沉凝的面色開始恢復平淡。
轉身,開鎖,推門。
回到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后,雖然一門之隔的另一邊依然車水馬龍,但寧一在這里卻得到了一種心靈上的平靜。
來到桂花樹下的躺椅上躺下,輕輕搖晃間,寧一將部分心神投注到眼前的虛空之中,于自己的視野內寫下不存在的字跡。
〔第五次大批量收割,日期變動如下:〕
〔國術民國世界:民國十八年,冬月二十九(1929-12-29)→冬月三十(1929-12-30)〕
〔神鬼民國世界:民國二十一年,五月初六(1932-6-9)→六月二十九(1932-8-1)→七月初三(1932-8-4)〕
寧一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面上浮現些許郁色。
簡簡單單的兩行數據,其背后所代表的,卻是時空的變換。
‘國術民國世界’還好,時間依然在按部就班的往前推進,可這神鬼民國時間的時間卻是直接出現了三級跳。
先是昨天五月初六才聯系的錢真人和茅山明等人,現在在王巴弟等人的認知中,時間卻變成了六月二十九聯系的。
除此之外,‘國術民國世界’那邊僅僅只是過去了一天一夜時間,在‘神鬼民國世界’這邊,卻變成了三天之后,也就是七月初三。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親眼見證這種時空錯亂的情況,但寧一心里還是有種說不出的郁氣,堵在心口處,很是不痛快!
寧一知道緣由所在,但正是因為如此,心里才這么的不痛快!
在十年前,嗯,是‘國術民國世界’的十年前,也就是寧一最初來往于兩邊世界的時候,兩邊的時間線幾乎是一致的。
都是民國八年的四月初五,也就是1919年的5月4號。
寧一記得很清楚,兩邊世界的時間第一次發生錯亂,是在民國十四年十一月十一(1925年12月26日)。
當時老張跟小日子買軍火,要跟南邊開戰,老郭憤而發動兵變反奉,可惜力不如人,最終在老張和小日子的夾擊下,在小日子的飛機轟炸下,老郭于12月底彈盡糧絕,兵敗被俘。
夫妻倆于奉天西北一個名為老達房的鎮子外一同被槍決,并且要將二人遺體在小河沿曝尸三日。
彼時的寧一剛剛在自己身上將龍蛇版‘國術·化勁’驗證成功,只待回過頭總結經驗,將其理論與修煉之法落到現實之中。
在聽聞了老郭夫婦的情況后,寧一出手將夫婦倆的遺體搶了回來,送到了一處山清水秀之地安葬。
當然,為了不牽連到宮羽田等人,寧一是蒙著面去搶的。
‘國術·化勁’的修為,配合初步激發到萬鈞神力的體魄,沒有什么能夠攔得住寧一,人山人海不行,槍炮子彈也不行!
也是在那一次,整個奉軍一系的人都被嚇破了膽!
至于小日子?
老郭夫婦遺體消失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們才收到消息。
這不是他們的消息閉塞,而是根本沒有人給他們傳訊。
老張和姓楊都驚魂未定,想不起來這茬,至于小日子自己的人,則都睡得很安詳,來不及向后方報告。
后續的情況怎么演變,寧一沒有關心,他只知道當他再一次去往‘神鬼民國世界’,跟王巴弟等人交流過后,方才悚然驚覺,這邊的時間竟然從民國十四年的十一月份一下子變成了民國十五年的三月份!
這中間的三、四個月哪去了?!
是‘神鬼民國世界’的背景板大佬出手,撥亂了時間線?
還是兩個世界的交接錨點出現了波動?
可在和王巴弟等人后續的交談、套話中,寧一發覺他們絲毫沒有察覺時間的變化,仿佛昨日就是昨日,那民國十四年十一月發生的事情,其實是民國十五年二月份發生的一樣!
可問題是,寧一在安排人打探外界時訊后,卻發現被跳過的那三、四個月時間段,一些不能言說的歷史大事件,一個不落的全都發生了!
這個世界,真的是真實的么?
另一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