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鎮魔司中的人也越來越少。
老周眼神閃爍了一下,搓著手道:“這......這小的就不清楚了。按規矩,驗尸文書該由仵作填寫處置結果,可送來歸檔時就沒有填寫。小的也問過仵作房的劉仵作,他只說上面有安排。”
“上面?哪個上面?”
“這小人就不清楚了。”
瞥了他一眼,白野道:“去叫劉仵作過來,我有話要問。”
老周為難道:“這個時辰劉仵作已經放衙回家了,而且這案牘庫離不開人啊,大人您看......”
“叫你去就趕緊去,不在司里就去他家里找,我在這守著就是。”
“順便點上油燈。”
白野頭也不抬,繼續翻閱著卷宗,粗糙的書頁在指尖發出沙沙的響聲。
“好、好。”老周低著頭去了。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老周才領著劉仵作走了進來。
劉仵作身材瘦削,身上隱約有種草藥和尸臭混合的味道。
“大人,您有事找我?”
白野開門見山問道:“血妖案的尸體驗尸后都如何處理了?為何沒有記錄?”
劉仵作一愣,竟然反問道:“不知大人身居何職?可否將玉牌借在下一觀?”
白野抬起頭來仔細打量劉仵作,見他神色有異,便將玉牌遞了過去。
“我的身份不能告訴你,你只需知道我乃是奉蘇大人之命前來秘密調查案件即可。”
小小一個仵作居然敢核驗城主府來人的身份,白野心中生疑。
他故意說蘇大人而非蘇玉倩,就是覺得這劉仵作可能真知道些什么東西,只是不敢隨便亂說。
借一下城主的名頭或許能唬出些什么來。
果然,劉仵作接過玉牌,仔細看了看上面大大的“蘇”字之后,偷偷向白野使了個眼色。
“你先下去吧,本官有話要跟劉仵作單獨說。”白野會意,對老周說道。
待老周退出門外,劉仵作才低聲道:“大人當真不知?”
“有話直說。”白野直勾勾盯著他。
劉仵作一咬牙,將知道的事都說了出來。
“按規矩,從仵作坊出去的尸體只要沒有染上瘟疫都要交還給家屬,若是無人認領的,就得焚燒后埋進亂墳崗。可......涉及血妖案的尸體不一樣。”
“所有血妖案的尸首都會有城主府的人來秘密接走,有時我連尸身都沒碰,驗尸文書都是后補的。”
“今早鎮魔司也收了兩位受血妖所害的百姓尸體,小人方才還以為大人您也是......”
劉仵作顫顫巍巍,說不下去。
這些事他憋在心里很久了,自然也生出很多猜測,其中某些猜測讓他整日擔驚受怕,睡不著覺,生怕哪天就被人滅了口。
如今有城主府的“大官”出來調查,將整件事說了出來,他反倒輕松了些。
“城主府......”
白野單手扶著下巴思量著。
這件事連蘇玉倩都不知道嗎?還是說她故意瞞著自己?
應該是不知道的,她沒有理由讓自己調查,卻又隱瞞如此重大的線索。
而且今日他們兩個剛查到陳宏地窖中的妖物,蘇玉倩就被急急叫回家中。
這實在是很難不讓人多想啊。
“噗通。”
門外忽然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出什么事了?”白野出聲,向門外的老周喊道。
沒有回應。
好似有一陣風聲吹過,門外的火把搖晃了兩下,熄滅了。
“大人......”劉仵作顫聲道。
白野眼睛一瞇:“裝神弄鬼之輩。”
“在這呆著別動。”
撂下一句話,白野推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老周臉朝下趴在地上,生死不知。
指尖彈出一縷火苗,將熄滅的火把重新點燃,白野將老周的身子翻過來。
仔細看去,他原本就滿是褶皺的老臉,現在更是干癟的沒法看。不過,整個人倒是因為失血白凈了些。
“血妖?”
“不對。”
這兇手吸干血液的殺人手法確實很像血妖,但空氣中的血腥味出賣了他。
白野今天才剛見過血妖的受害者,知道被血妖殺死的人只有腐臭而不會有血腥味。
“咻!”
尖銳的破空聲響起,白野抬手就是一拳轟出,剛好擋住襲來的物件。
是一根血色銀針。
抬頭望去,鎮魔司后院的高墻之上,一團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鎮魔司還真是名不符實啊。”
他撿起銀針,沒有去追那團黑影。
開什么玩笑,這么明顯的請君入甕,他才不會傻乎乎的鉆進去。
事情牽扯到城主府,看來這案子比想象的要復雜很多啊。
白野靠在門框上,指尖捻著那根血色銀針,腦中快速梳理著線索:
其一,有人放風說陳宏投靠馬家,蘇玉倩抓了陳宏并且在地窖發現妖物,那妖物的氣息和血妖案尸首上的氣息很像。
其二,所有血妖案的尸身都被城主府秘密收走,而身為大小姐的蘇玉倩卻對此一無所知。
兩條線索纏在一塊,就有了矛盾的地方——如果陳宏跟血妖有關,那城主府為什么要幫他善后?
是陳宏跟血妖無關?還是蘇玉倩被騙了?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那城主突然出關,蘇玉倩被叫回家這件事就很令人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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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馬府。
“爹,我回來了。”
馬天賜走進書房。
他剛從大牢里出來,都還沒洗個澡去去晦氣,就被父親叫了過來。
馬義才坐在黃花梨太師椅上,手里盤著兩顆獅子頭核桃。
“不成器的東西,我讓你去跟李家丫頭搞好關系,看看能不能給你訂門親事,你這小畜牲居然當街調戲人家。”
“連這點事都辦不好,你平時那些勾搭女子的本事都哪去了?”
在良谷城里,李家是數一數二的富商,更是城主府的錢袋子。
要是通過結親將李千山拉到自己這邊,那既能削弱蘇家的勢力,又能為馬家將來的大事添幾份本錢。
“那小黃毛丫頭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有什么好的,我才看不上。”馬天賜還覺得委屈,“而且我要是小畜牲,那爹你不就是老畜牲了嗎。”
聽著從兒子口中吐出的混賬話,馬義才一口濁氣涌上胸腔,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堂堂筑基修士竟有種頭暈氣短的感覺。
此時他很懊悔當年只顧著爭權奪利,沒多納幾房妻妾,多生些子嗣,不然的話也不用光指望這個蠢兒子。
罷了,既然已經得罪了人家,就用些直接點的手段。
“收收你的草包性子,明日與我一同去登門提親,我倒要看看李千山敢不敢當面駁了我的面子。”
馬義才好不容易順下這口氣,懶得再教訓兒子。
反正馬家的前途靠的是老太爺,又不是這混小子。
“滾吧,去洗洗你身上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