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十七的直播間總飄著宇宙元素。她換了深空藍的背景布,買了會變色的星球燈串,連唱《夜空中最亮的星》時都會特意調暗燈光。
粉絲們發現主播新添了個怪癖,每次念禮物名單都會在“星際玫瑰”后面多加一句“今天的星星也很好看”。
豪豪的禮物開始有了規律。周二晚上送一組“流星劃過”,周五午夜必定有“星際玫瑰”,偶爾還會突然甩出“黑洞吞噬”特效,嚇得十七尖叫著把耳機摘下來。
有次她正在講高中時偷看星星被教導主任抓包的糗事,屏幕突然暗下來,無數光點從四周向中心匯聚,最終凝成璀璨的星團——那是平臺剛推出的“銀河饋贈”,全平臺當天只有三個主播收到過。
“豪豪你再這樣,我要給你算天文觀測費了。”十七笑著擦去眼角笑出來的淚,卻在看到禮物價值時突然噤聲。
她對著鏡頭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偷偷點開私信窗口:“別送這么貴的,我唱歌給你聽就好。”
豪豪隔了一分鐘才回復:“想聽《宇宙的有趣》。”
那天十七唱了三遍郭頂的歌,最后一遍結尾時,豪豪突然刷了個“星際漫游”,虛擬形象帶著她的卡通小人在星海里穿梭,路過土星環時還特意停了三秒。
彈幕里有人刷“豪總好浪漫”,十七對著屏幕里的環形山,突然覺得臉頰發燙。
那晚他們連麥到凌晨一點,豪豪唱了十九首歌,從宋冬野到 Coldplay,十七則在旁邊負責遞水(對著空氣比劃)、鼓掌(差點拍紅手掌),偶爾還會搶過話頭唱兩句跑調的和聲。
粉絲們取樂說這是“榜一大哥打工現場”,有人開始刷“豪豪出道吧”,甚至自發建了個“豪豪后援團”的粉絲群。
十七發現自己越來越離不開連麥環節。豪豪的歌單像座寶藏,有時是迷幻搖滾,有時是九十年代的粵語老歌,偶爾還會唱幾句法語香頌。
她開始變著法兒“剝削”這位榜一大哥,今天要求唱三首情歌,明天必須用搖滾版唱《兩只老虎》,最過分的一次,她披著新買的黑寡婦披風,叼著棒棒糖指揮豪豪連唱五首兒歌。
“豪豪老師今天表現不錯,這是給你的工資。”十七晃了晃手里的彩虹糖,對著鏡頭做了個投喂的動作。
彈幕里立刻刷滿“黑心老板”“豪豪快跑”,豪豪卻發了條語音:“那明天能點播《水星記》嗎?”
十七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最近總在循環郭頂的歌,這個秘密只有自己知道。
……
十七對著電腦屏幕深吸第三口氣時,空調出風口突然發出一陣嗡鳴。她下意識攥緊了麥克風線,指甲在粉色海綿套上掐出幾道淺痕。
直播間在線人數停留在17,像個不肯挪動的嘲諷符號,與她精心挑選的昵稱遙相呼應。
“那個……今天唱首《遇見》吧。”她的聲音剛出口就被自己的氣音吞沒,伴奏響起的瞬間,彈幕區飄過一行灰色小字:“這主播緊張得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十七的喉結猛地滾動,視線慌忙撞向屏幕角落——豪豪的頭像是暗的。
空調又開始嗡嗡作響,十七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時間,秒針像敲在心上。
她記得豪豪說過自己看直播看了五年,從最早的秀場到現在的才藝,手機里存著五十多個主播的關注,等級是實打實砸禮物砸出來的。
“我早就玩夠了,”他總在彈幕里說,“等找到個能看的,就封票養老。”
十七打PK,對方是個跳舞主播,直播間里刷著整齊劃一的“碾壓”,她的屏幕卻只有零星幾個點贊。
就在倒計時只剩十秒時,豪豪的頭像突然亮起,緊接著是一連串火箭特效,金色光芒把整個屏幕照得發燙。
對方的粉絲瞬間安靜,十七愣在原地,連感謝都忘了說。
“別傻站著,”豪豪的彈幕帶著點不耐煩,“贏了就得笑。”
那天晚上下播,十七第一次沒哭。她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看著豪豪的 ID,突然覺得這個虛擬的網絡世界里,好像真的有束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現在,這束光今天沒亮。
十七機械地唱著歌,聲音越來越低。打PK的時候,對方主播帶著嘲諷的笑說:“新人就該待在新人區”,彈幕里甚至有人刷“沒人氣就別出來現眼”。
她咬著嘴唇沒說話,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鍵盤上洇開一小片水痕。
就在這時,熟悉的金色煙花突然炸開在屏幕中央,嘉年華(30000鉆石)。豪豪的彈幕緊隨其后:“誰說我家十七沒人氣?”
對面主播和她的大哥們都把嘴閉上了,客場消音器的效果真是杠杠的。
十七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起來。
她看著豪豪的ID旁邊跳動的等級,突然想起他前幾天說“這個月肯定封票”,卻還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帶著一身金光闖了進來。
“你不是說要封票嗎?”十七的聲音帶著哭腔,還有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屏幕上的彈幕頓了頓,然后跳出一行字:“沒辦法,看不得我家小姑娘垂頭喪氣的樣子。”
豪豪陪著十七聊到了凌晨。他給她講自己看過的那些主播,講誰紅極一時又突然消失,講誰默默堅持了三年才被看見。
“直播這行就這樣,”他說,“有高光就有低谷,挺過去就好了。”
十七聽著耳機里傳來的電流聲,突然覺得那些恐播、迷茫和自我懷疑,好像都沒那么可怕了。
她看著豪豪的ID,突然明白過來,所謂的封票承諾,不過是他口是心非的溫柔。就像他說“玩夠了”,卻還是會在每個她需要的時候出現;就像他說“懶得管你”,卻記得她每次PK的時間。
十七看著屏幕上豪豪發來的“早點休息”,輕輕敲下“謝謝你”。
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更多的質疑和否定,還會有想放棄的瞬間。但只要那個熟悉的頭像還亮著,只要那片金色煙花還會為她綻放,她就有勇氣再唱下去。
因為她明白,在這個虛擬的網絡世界里,有人正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堅定地守護著她的夢想。而這份守護,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力量,比任何耀眼的特效都更溫暖。
十七關掉電腦,深深吸了口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的直播間里,總會有一束光,為她而亮。
……
直播滿月慶上,十七特意穿了星空主題的裙子。
豪豪送的“云中秘境”特效鋪滿整個屏幕時,她突然鼓起勇氣說:“豪豪,今天換我給你唱首歌吧。”
伴奏響起的瞬間,連麥窗口里的吉他聲突然停了。十七望著屏幕里不斷飄過的星際玫瑰,輕輕唱起那首被點播了無數次的《小宇》。
唱到“我想牽著你的手,走過這片宇宙”時,她看見豪豪的ID后面跳出一行小字:“馬來西亞的星星和杭州的星星一樣亮。”
那晚的直播數據創了新高,但十七已經不在乎了。她對著滿屏的祝福鞠躬,最后看了眼豪豪的ID,輕聲說:“今天的星星,是我見過最亮的。”
后來粉絲們發現,十七的直播間多了個常駐連麥嘉賓。男人很少露臉,只負責彈吉他和唱歌,十七則總愛披著那件黑寡婦披風,一邊指揮他唱這個唱那個,一邊虛空投喂。
有人問豪豪后悔嗎,榜一大哥被主播壓榨還倒貼禮物,男人的笑聲透過麥克風傳來:“能給她摘星星,是我的榮幸。”
而十七總會在這時搶過話頭,晃著手里的星際玫瑰掛件:“畢竟,他可是第一個把宇宙搬進我直播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