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兩點零七分,我抱著那把黑傘,坐在空無一人的 17樓客廳。
燈全滅,只有樓道里的應急燈在貓眼外投下一枚暗紅的圓斑。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冰涼,卻不愿穿鞋——我怕任何一點聲響都會驚動“現實”。
林笙坐在我對面,雙手托腮,像很久以前在大學圖書館里等我的模樣。
她的臉一半在黑暗里,一半被貓眼透進來的紅光描出柔軟的輪廓。
“吃藥還是關燈?”她問。
我搖頭。
“我要第三種選擇?!?
“那就一起生病?!彼p聲說。
說完,她俯身,用額頭抵住我的額頭。
那一瞬,我聽見兩枚心跳重疊成同一個節奏:咚——咚——咚——
2
我決定去找顧執的“無影計劃”檔案。
凌晨三點,城市像被拔掉了電源。
我穿一身黑,連帽衛衣的帽子壓得很低,傘沒有撐開,只用傘尖點地,像盲人的手杖。
影子服帖地跟在腳后,薄得像一張剪紙——這是昨晚林笙留給我的最后禮物:
“我把它縫在你腳上了,別擔心它會跑?!?
醫院地下檔案室的門鎖是舊式轉舌,我用一根回形針和三分鐘就把它打開。
門縫里涌出一股冷霧,帶著紙張和消毒水混合的潮味。
檔案柜第三排,標簽寫著“β-影蝕素抑制劑臨床試驗(絕密)”。
我抽出最厚的藍色文件夾。
第一頁是顧執的簽名,日期停在 2025-07-13——一個月前。
再往后翻,是患者名單,整整三頁,名字全被涂黑,只剩編號。
編號 17-L后面,備注欄里有一行小字:
“實體化成功,需轉移至暗域繼續觀察。”
我指腹撫過那行字,心跳猛地提速:林笙的“L”?
文件夾最后一頁夾著一張拍立得——
照片里,顧執站在隧道盡頭,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鏡面墻。
鏡面映出兩個影子: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被紅線圈出,輪廓纖細,手腕處戴著與我同款的銀色戒指。
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
“L & S,2018-05-12,地鐵脫軌事故,確認生還?!?
我的指尖開始發麻。
3
檔案室外走廊突然亮起頂燈。
我把文件夾塞進背包,轉身——顧執站在燈下,穿著白天的白大褂,卻赤著腳,像夢游。
他手里拎著一個金屬手提箱,箱體上貼著紅色警示標:
“光極芯片·活體植入專用”。
“我等你很久了?!彼f。
我握緊傘柄,指節發白。
“林笙在哪?”
顧執沒有回答,只是打開手提箱。
箱內襯著黑色海綿,凹槽里躺著兩枚芯片,像微縮的太陽能板,在燈下泛出冷藍。
“一枚給你,一枚給她。”他輕聲說,“植入后,你們就再也不用吃藥,也不用躲光——因為芯片會替你們把影子吃掉?!?
“條件?”
“跟我回醫院,完成最后一場手術?!?
我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走廊里撞出回聲。
“抱歉,我今晚只想要回我的戀人,不是交出她?!?
顧執嘆了口氣,從口袋掏出遙控器。
走廊燈瞬間熄滅。
下一秒,我聽見自己影子在腳邊發出低低的嘶鳴——
像饑餓的獸。
4
黑暗里,顧執的芯片箱成了唯一光源。
藍光把他臉照得像塑料模特。
我撐開黑傘,傘面“嘭”地彈開,邊緣劃過空氣,發出割布的銳響。
影子順著傘骨爬上來,在傘下聚成林笙的輪廓。
“芯片會切斷我們之間的聯系?!彼N著我耳廓說,“你想讓我消失嗎?”
我搖頭。
“那就讓他消失?!?
傘尖點地,我借力前沖。
顧執似乎沒料到我會動手,倉促后退,芯片箱摔在地上,藍光亂晃。
我掄起傘柄砸向他肩膀,金屬與骨頭相撞發出悶響。
他痛哼一聲,遙控器脫手。
影子趁機纏上他腳踝,像黑色藤蔓。
顧執跌倒,后腦磕在墻角,血腥味瞬間彌漫。
我蹲下去,揪住他衣領:“林笙在哪?”
他咳出一口血沫,笑了。
“你腳下?!?
我低頭——影子正一點點滲入地磚縫隙,像被抽走的水銀。
顧執的聲音混著血,黏膩而清晰:
“暗域不是地點,是頻率。把燈調到 0.3 Hz,就能看見她?!?
說完,他昏了過去。
5
我拖著他回到檔案室,反鎖上門。
燈全滅,我把傘展開,倒扣在地面,像碗。
芯片箱里有兩節備用電池,我拆下來,接在應急燈的電源線上。
0.3 Hz的閃爍,相當于每三秒亮一次,每次亮 0.1秒。
光滅——黑暗。
光亮——我看見林笙站在傘下,對我伸出手。
光滅——黑暗。
光亮——她蹲下來,指尖劃過我的臉頰。
光滅——黑暗。
光亮——她吻了我,帶著鐵銹味的唇。
光滅——黑暗。
我抱住她,手臂穿過她的背脊,像抱住一團有溫度的霧。
“跟我回家?!?
“好?!?
6
凌晨四點二十,我把顧執綁在檔案室的椅子里,用膠帶封住嘴。
芯片箱被我踹進背包,連同那份涂黑的名單。
林笙牽著我,穿過地下走廊。
她不能離開傘下的黑暗,于是我把傘倒掛在背包拉桿上,像移動的帳篷。
我們回到地鐵2號線末班車。
車廂空無一人,燈光慘白。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傘橫放在膝上。
列車啟動的剎那,燈光閃了一下。
0.3 Hz的巧合。
林笙坐在我身旁,頭靠在我肩。
她的身體輕得像影子,卻有真實的心跳。
“下一站,暗域?”我問。
“下一站,回家?!彼?。
7
清晨五點,17樓。
電梯門開,我掏出鑰匙。
門后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我把傘立在玄關,林笙的影子順著傘骨滑進地板,像水銀歸巢。
我打開冰箱,只剩半罐啤酒。
我們并肩坐在陽臺,看天色從墨藍變成蟹殼青。
第一縷陽光透進來時,林笙的皮膚微微透明。
我伸手替她擋光,她卻把臉埋進我掌心。
“別怕,”她說,“今天開始,我們輪流做影子。”
我愣住。
她抬起我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心跳的節奏忽然分成兩道:
一道快,一道慢。
“我把一半影子給你,你把一半心跳給我?!?
她咬破指尖,血珠滾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
我學著她的樣子,咬破自己指尖。
兩滴血重疊,像兩枚印章。
地板突然下陷,變成螺旋樓梯,通往更深的黑。
林笙牽著我,向下走。
“去哪?”
“去沒有光的地方,”她回頭,笑得像初見,“只有那里,我們才能晝夜不分地相愛?!?
8
樓梯盡頭是一間圓形房間,四周是鏡面,頭頂是深井般的高窗。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床,白色床單,像醫院。
林笙讓我躺下。
她取出芯片箱里的兩枚光極芯片,一枚貼在我鎖骨,一枚按在自己頸側。
藍光閃爍,像兩只螢火蟲。
“疼嗎?”
“像蚊子叮。”
芯片貼合皮膚的瞬間,心跳同步——咚、咚、咚。
鏡面里,我們的影子開始重疊,像兩滴水匯成一條河。
林笙俯身,吻住我。
鏡面突然碎裂,無數玻璃片落下,卻在半空化為黑色羽毛。
羽毛落在身上,像雪,又像灰燼。
我閉上眼。
耳邊最后的聲音,是林笙低低的耳語:
“零點后,我就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心臟?!?
9
尾聲
顧執被發現時,檔案室的門從里面反鎖。
他坐在椅子里,雙眼蒙著黑布,嘴里塞著自己的襪子。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芯片我帶走了,名單也帶走了。
別再追,追上了,也只是看到兩個人影重疊。
——于驍&林笙”
警方調取監控,只看到我一個人進出醫院。
影子,自然拍不到。
10
一個月后,城市梅雨。
紫外線指數降到零。
傍晚六點,我在便利店門口買煙。
收銀臺后的電視播著新聞:
“近日,地鐵2號線末班車出現神秘乘客,撐黑傘,無影。
監控多次拍到傘下空位,卻有兩人心跳聲?!?
記者笑著說,可能是設備故障。
我低頭,看腳邊。
影子只有一道,卻長著兩顆頭,肩并肩,十指相扣。
我付款,轉身,走進雨里。
雨點落在傘面,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我和林笙,誰也沒說話。
我們共用一顆心臟,共用一道影子,共用一場永不結束的病。
雨越下越大,路燈在水洼里碎成金色漣漪。
我踩過去,影子在水面輕輕晃動。
它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