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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驚蟄夜變

“凈桶所”,三個歪歪扭扭、幾乎被污垢糊住的小字刻在一塊腐朽的木牌上,掛在院門口低矮、厚重的木門框上。

沈清漪跟在一群步履蹣跚、散發著混合餿臭氣的奴役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胃里的絞痛感并未因勉強咽下那幾口粗劣冰冷的黍米飯而緩解,反而在陰冷的空氣中更加鮮明地抽搐著。喉嚨依舊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小的刺痛。

眼前是一個巨大而骯臟的院落。地面上粘著一層厚厚的、污穢不堪的泥漿狀混合物,幾乎無從下腳。空氣中彌漫的惡臭比役房濃烈十倍不止,那是各種排泄物、腐敗食物殘渣、長期浸泡污水的爛布條以及某種動物毛發特有的膻臊氣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毒氣。

院子四周堆滿了如同小山般、敞著口的巨大木桶,那是凈桶。一些奴役正吃力地將木桶中的污穢傾倒進中央一條寬闊、渾濁且流淌緩慢的污水溝里。溝水呈粘稠的黑褐色,上面漂浮著令人作嘔的、難以名狀的穢物。另一些奴役則用粗大的木勺和短柄的草刷,麻木地清理著空桶內外板結的污垢。

沒有抱怨,沒有交談。只有木桶撞擊地面的悶響、鏟子刮擦污物的刺耳聲,以及溝水緩慢流淌發出的、如同劣獸垂死般的嗚咽。

“沈家的罪奴,”趙嬤嬤尖利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劈開沉寂的空氣,刻薄地釘在沈清漪后背上。肥胖粗壯的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看你的賤骨頭站都站不穩,重活便宜你了!去!今日你就負責把南角那些空桶里的硬塊刮干凈!干不完不許吃飯,仔細你的皮!”

順著她的指向看去,院落的南角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那里的光線更加昏暗,通風極差,彌漫的腐敗氣味更加濃重。幾十個巨大沉重的空木桶隨意堆疊,內壁和外壁都糊著厚厚的、已經發黑發硬的污垢層。一些上面甚至還掛著可疑的、風干扭曲的痕跡。幾只蒼蠅嗡嗡地圍繞著,落上去又飛起。

其他奴役聽到趙嬤嬤的指派,麻木的臉上甚至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慶幸,紛紛低頭加緊手中的活計,恨不得離她和那片區域遠些。一個負責倒污水的年老婦人經過沈清漪身邊時,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下,發出幾聲如同破風箱般的咳嗽,隨即無聲地搖了搖頭,眼神里只剩下一片被歲月和苦難磨平的悲哀。

沈清漪的目光掠過那些污穢堆積的木桶,胃里一陣翻騰。但屬于林晚的強大意志壓下了生理的本能厭惡。

是考驗。生存的第一關。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去看趙嬤嬤那張幸災樂禍的刻薄臉。只是默默地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拿起一把豁口的鐵皮鏟子和一個被污垢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豬毛短刷。冰冷的觸感傳入掌心,有些滑膩。

她走向那片陰暗的區域。地面的污垢又厚又粘,幾乎吸住腳上那雙破爛的布鞋。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肺部的灼痛感讓她呼吸更加急促。她找到一個桶壁相對“干凈”、僅附著厚厚硬痂的木桶,靠了上去,短暫地喘了幾口氣。額角的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冰冷堅硬的桶壁透過薄薄的衣物刺痛著后背的皮膚。空氣中混雜的惡臭氣體,帶著一種奇異的、深層次的壓迫感。或許是這具身體太過虛弱產生的幻覺?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何高效清理污垢上。

動作緩慢而僵硬。鏟子刮在硬化污垢上的聲音刺耳尖銳,每一次用力都會牽扯到全身酸痛的肌肉。汗水模糊了視線,很快混合著空氣中彌漫的塵垢,在臉上劃開道道泥痕。指關節因為用力緊握工具而泛白,破皮的地方傳來火辣辣的疼。周圍的奴役都離得遠遠的,沒有人看她一眼,更沒有人想靠近這個被嬤嬤針對的“災星”。

時間在枯燥重復的刮擦動作和身體積累的痛苦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天空依舊陰霾低沉,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沈清漪已經清理完了三個桶的內壁,效率在病弱狀態下已經算盡力而為,但距離趙嬤嬤要求的數量還差很遠很遠。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每一次彎腰都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腳下濕滑冰冷的地面猛地一震!

很輕微,但異常突兀,仿佛地底深處有什么沉重的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沈清漪猝不及防,本就虛弱的身體失去平衡,手中的鐵鏟“哐當”一聲掉在污濁的地面上。她踉蹌一步,下意識地扶住身旁的木桶才沒有摔倒。周圍的奴役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渾濁麻木的臉上首次出現了一絲驚疑和茫然。

“怎么回事?”

“地…地震了?”

“不會吧……”竊竊的、帶著驚恐的低語在污臭的空氣中飄散開。

緊接著——

“吼嗷————!!!”

一聲凄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非人的咆哮驟然炸響!

那聲音如同百把破鑼同時刮擦,又帶著金屬摩擦玻璃的尖利,震得整個凈桶所巨大的石制排溝都嗡嗡作響。它并非單純從地面傳來,而是仿佛來自四面八方,鉆進每一個角落,帶著無盡的痛苦和令人心悸的狂暴!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瞬。

所有奴役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呆若木雞。

“地…地牢!是…是地牢里那位…那位‘黑大人’?!”一個負責傾倒穢物、離排溝口最近的老奴役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失聲尖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中瞬間布滿血絲,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手中的木桶“哐啷”砸在地上,混黑的污水濺了一身也渾然不覺。

仿佛是回應他的恐懼,下一秒,更加狂暴的沖擊接踵而至!

“轟隆——砰!!!”

這一次的震動遠甚于前!整個凈桶所像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地上骯臟的積水劇烈搖晃,甚至濺起泥漿。堆疊如小山的空木桶“嘩啦啦”地倒塌下來!幾個站在桶堆附近的奴役慘叫著被砸倒、掩埋。

“吼!嗷嗷嗷——!!!”

令人肝膽俱裂的咆哮再次炸響,這一次距離似乎更近了!其間混雜著清晰的、某種巨大硬物在瘋狂撞擊金屬柵欄的、令人牙酸的“哐!哐!哐!”巨響,以及石塊崩裂滾落的聲音!

“地牢塌了!那位‘黑大人’跑出來了!”“快跑啊!”

“妖孽!妖孽作亂了!”

驚惶的哭喊、絕望的嘶吼如同瘟疫般瞬間在凈桶所爆發!混亂瞬間達到了頂點!沒有人再理會什么凈桶、職責。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奴役們如同炸了鍋的螞蟻,丟下手中的東西,互相推搡、踩踏著,哭嚎著拼命朝院門方向擠去,只想逃離這片煉獄之地!

趙嬤嬤那張刻薄的闊臉此刻也只剩下毫無血色的驚恐,早已沒了先前的囂張氣焰。她也想跟著逃,卻被混亂的人群撞倒,肥胖的身軀摔在冰冷的污泥里,尖叫著被后面涌來的人踩踏。

混亂之中,沈清漪死死抱住靠著的那只木桶,才沒有被洶涌奔逃的人群瞬間沖倒。震耳欲聾的咆哮和絕望的嘶吼沖擊著她的耳膜,混亂的氣味和塵囂刺入鼻腔。但在這片極致的恐懼與混亂中心,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卻像幽靈一樣,在她昏沉疲憊的腦海中強行撕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

那感覺……并非來自聽覺,而是某種……模糊的“意念”。

在非人的咆哮中,她竟捕捉到一種極其細微的、被痛苦淹沒的嗚咽,像是絕望的哀鳴,在滔天的狂暴表象下沉浮掙扎。

……好痛……癢……骨頭……要撕開……不是我……不是我愿的……

這感覺微弱無比,一閃而過,混雜在無盡的暴怒與破壞的狂潮中,仿佛只是過度驚嚇下的幻覺。伴隨著這模糊的感知,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污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詭異氣息,如同實質的陰風,猛地穿透層層空間,狠狠撞入她的腦海!

劇痛!比身體上的虛弱疼痛尖銳百倍!

那是一種精神被強行撕裂的劇痛!沈清漪眼前驟然一黑,大腦中仿佛瞬間被塞進了無數的尖叫、絕望、血腥的碎片!她甚至“看到”一雙巨大無比、赤紅如血、被瘋狂和劇痛徹底淹沒、卻又在瘋狂最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迷茫和恐懼的……獸瞳?

“啊…!”一聲悶哼被堵在喉嚨里。像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沈清漪猛地向后撞在冰冷的木桶壁上,劇烈的反震之力讓她再也支撐不住。那強行涌入的、狂暴冰冷又帶著詭異氣息的感知和隨之而來的劇痛,徹底摧毀了她搖搖欲墜的最后一絲清明。

黑暗瞬間吞噬了所有感官。

她在充斥著混亂、惡臭、恐懼與那聲足以震裂魂魄的非人咆哮中,徹底失去了意識,軟軟地滑倒在冰冷污穢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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