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灼痛并非來自皮肉,而是源于血脈深處。
一瞬間,趙陵感覺自己仿佛被投入了沸騰的尸水中,四肢百骸里的血液都在倒灌,一股陰冷至極的氣息沿著經脈直沖天靈蓋,像無數根冰針順著脊椎向上穿刺。
他眼前一黑,視野中唯一的青色光點徹底湮滅,世界陷入無邊的黑暗與死寂——連心跳聲都被吞噬,耳膜只余下空洞的嗡鳴,仿佛墜入了沒有時間的深淵。
也就在這死寂之中,白三那帶著一絲詭異笑意的聲音,如附骨之疽,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歸魂者,需以守陵人之血為引。趙陵,你以為你是來阻止儀式的?錯了,你從一開始,就是最重要的祭品。”
這聲音仿佛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體內最深沉的恐懼。
尸氣瞬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他心臟處瘋狂沖撞,喉頭一甜,腥血便要噴涌而出。
就在此時,一只冰涼柔軟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之大,讓他幾乎窒息,掌心的紋路與他皮膚相觸,激起一陣刺麻般的戰栗。
緊接著,兩根微涼的指尖精準地貼上了他頸側的動脈,一個壓抑著急切的女聲在他耳邊炸響:“別喘氣!燈滅則氣散,你體內的守陵人血脈成了無主之物,尸感會順著血脈倒噬你的神智!”
是蘇小棠!
趙陵混沌的意識被這冰涼的觸感和急喝拉回了一絲清明。
他能感覺到蘇小棠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卻依舊穩定地壓制著他搏動的血脈,仿佛在與他體內那股暴虐的力量角力,指尖的涼意如細針般滲入血管,壓下那股翻騰的尸火。
他強行閉氣,任由那股腥甜在胸腔里翻滾,卻不敢泄露分毫,鼻腔里充斥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喉嚨干裂如砂紙摩擦。
黑暗中,他聽到一聲極輕的“嘶”聲,是蘇小棠毫不猶豫地咬破了她自己的指尖,溫熱的血珠濺落在他眉心的剎那,帶著一縷幽幽的蘭花香,清冽如雪水滴落。
隨即,一抹溫熱的液體點在了他的眉心,迅速勾畫出一道復雜而古樸的符文,指尖劃過皮膚的觸感如蛇游走,留下灼痕般的刺癢。
“以我之血,鎮你之魂,定!”她低喝道。
那道血符仿佛一道冰涼的封印,瞬間在他眉心炸開,一股清正之氣沛然而下,強行將那股上涌的尸氣壓了回去,像寒流撲滅烈焰,灼痛驟然退散。
通風管道的盡頭,那盞熄滅的青燈殘芯之上,竟“噗”地一下,微微跳動起一星比發絲還細的火苗。
微光一閃即逝,卻清晰地映照出趙陵體內,一道張牙舞爪的紫黑之氣被這股外力硬生生逼退,重新蜷縮回了他的右掌之中。
趙陵渾身一松,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肺葉像被火鉗夾住,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浸透衣衫。
“你瘋了?守陵人的血脈是雙刃劍,燈在,它護你;燈滅,它噬你。剛才差一點,你就成了一具只知殺戮的行尸!”蘇小棠的聲音里帶著后怕和一絲怒意,她指尖仍殘留著血腥味,袖口沾著暗紅的血漬。
趙陵靠著冰冷的鐵皮,心有余悸,金屬的寒意透過衣料滲入骨髓,耳邊回蕩著自己紊亂的呼吸與遠處隱約的滴水聲。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紫色的紋路雖然不再滾燙,卻依舊猙獰,像一道無法擺脫的詛咒,在皮膚下隱隱蠕動。
“我……我得把燈點起來。”他沙啞地說,聲音像砂石磨過喉嚨。
“沒用的,燈油已盡,燈芯也因尸氣反噬而半毀,除非……”蘇小棠話未說完,卻見趙陵已經撐起了身子,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仿佛血脈在回應某種召喚。
他沒有去理會燈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通風管道的縫隙之下。
地窖中,火光沖天,烈焰舔舐著梁柱,映得整個空間如煉獄般赤紅。
白三面無表情地站在中央,他腳下,六具棺材底部的符陣已被徹底點燃,升騰起的黑煙濃稠如墨,并不消散,反而像有生命的藤蔓一般,詭異地向上攀爬,一絲絲滲入道觀的梁柱和地基之中,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如同皮肉被灼燒。
整個道觀都在微微嗡鳴,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即將蘇醒,腳下的鐵皮也隨之震顫。
就在這時,趙陵胸口猛地一震,一股熟悉的灼熱感傳來,像心臟被烙鐵輕觸。
他急忙伸手入懷,掏出的正是那張爺爺的遺書殘頁。
借著地窖傳來的火光,他驚駭地發現,殘頁上原本模糊的字跡,竟浮現出幾道嶄新的血色刻痕,墨跡邊緣微微凸起,像是從紙纖維中滲出的新血:“燈可熄,心不可熄。青火不照尸,亦不照路,照的是守陵人那顆不滅的心。”
心不可熄……青火照的是心……
趙陵如遭雷擊,醍醐灌頂!
他一直以為青燈的力量源于那神秘的燈油,可爺爺留下的線索卻指向了另一個答案——守陵人自身!
燈油只是媒介,真正的燃料,是守陵人的意志與精氣神!
他不再猶豫,猛地閉上雙眼,左手死死握住通風管的邊緣穩住身形,金屬邊緣割進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右手則一把按在了冰冷的青燈燈座之上,指尖觸到燈座上凝固的舊血與裂痕。
他放空了所有雜念,腦海中只剩下爺爺那句“心不可熄”。
他觀想著自己的心臟,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甘與憤怒,都凝聚成一股無形的精氣,順著手臂,瘋狂地涌入那盞破舊的青燈!
“嗡——”
青燈發出一聲悠長的輕鳴,燈座微微震顫,仿佛活物般回應。
燈芯之上,那點微弱的火星驟然大盛,幽幽復燃。
只是這一次,火焰的顏色不再是純粹的青色,而是由青轉為一種深邃的暗紫,光芒雖不熾烈,卻帶著一種洞穿虛妄的詭異力量,燈焰跳動時,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如同低語。
紫光向下投射,穿透了通風管道的格柵,將地窖地面上那復雜的符陣脈絡照得一清二楚,墨線在光下泛出妖異的暗紅,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
一直緊盯著下方的蘇小棠,在看到那完整符陣的瞬間,臉色驟然劇變,失聲低呼:“不對!這不是‘引尸陣’!你看那些紋路的走向,它們連接的是道觀的地脈……這是‘連脈陣’!該死,他們不是要引尸,他們是把整個道觀的地脈當成了導線,要把七處‘棺’,連成一張覆蓋全城的尸氣大網!”
她的話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趙陵心上。
他瞬間明白了白三的真正圖謀。
蘇小棠沒有絲毫遲疑,立刻翻出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她凝重的臉,指尖在地圖上快速滑動。
她迅速調出城市地圖,憑借驚人的記憶力,將趙陵之前告訴她的六個快遞簽收點——廢棄工廠、爛尾樓、醫院停尸間、火葬場、老城區水庫、以及這座道觀——在地圖上依次標記,并用手指將它們連線。
一個殘缺的、猙獰的七芒星赫然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而那個唯一的缺口,經過蘇小棠的反復比對,最終指向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點——城市地鐵三號線的廢棄站臺!
“第七個‘棺’,不在任何車庫里,它在地鐵!”蘇小棠的聲音因震驚而發顫,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中,微微晃動。
趙陵心頭巨震,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阿強!他最后一次送貨到醫院,手機導航顯示他明明可以走直線,卻在市中心繞了整整三圈才到……他不是在繞路,他是在巡視這條由地鐵線路構成的‘脈’!”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此地不宜久留。
他們不再多言,借著紫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通風管道的另一端撤離,動作快得像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衣角擦過鐵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半小時后,城市另一頭,地鐵三號線某個偏僻的維修入口。
沉夜如墨,他們穿過寂靜的街道,路燈昏黃的光在風中搖曳,樹影婆娑,仿佛無數窺視的眼睛。
沉重的鐵門緊鎖,周圍荒草叢生,露水沾濕褲腳,帶來刺骨的濕冷。
陳隊長的車沒有開燈,就停在陰影里。
他靠著車門抽著煙,看到兩人趕到,立刻將煙頭捻滅,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
“情況比我想的還糟。”陳隊長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壓抑的疲憊,“最近三周,夜班下去巡線的維修工,失蹤了四個。所有相關路段的監控,全部莫名其妙地變成了黑屏。就在昨晚,一個老巡道員嚇得直接辭職了,他說他下到隧道里,清楚地聽見,里面傳來一陣陣……像用鐵刷子刷墻的聲音。”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塞到趙陵手里,金屬的冰冷觸感刺入掌心,鑰匙環上還帶著體溫的余溫。
“規矩你們懂。這扇門我給你們打開,但從這一刻起,你們要是進去了,無論發生什么事,我都從沒見過你們。”
趙陵緊緊攥住那串冰冷的鑰匙,點了點頭。
他手中的青燈,燈焰不知何時又開始微微顫動,燈盞中那僅剩的一點燈油,竟開始泛出一種極為淡薄的紫色光暈,仿佛感應到了地底深處某種可怕存在的共鳴,燈芯“噼啪”輕響,像在低語警告。
深夜的隧道,是另一個世界。
鐵軌在頭頂應急燈的微光下泛著濕冷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銹、腐泥與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陳年的墓土。
水珠從穹頂滴落,砸在鐵軌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在空曠的隧道里回蕩,像是為這場未知的探險敲打著節拍,每一聲都敲在神經上。
趙陵手持青燈走在最前面,暗紫色的燈焰隨著他的步伐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在斑駁的墻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影子扭曲變形,仿佛隨時會脫離身體。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被鐵柵欄封鎖的廢棄站臺,出現在眼前。
而站臺上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心志堅定的人感到窒息。
數十口漆黑的棺材,被胡亂地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駭人的小山。
每一口棺材上都涂滿了扭曲的朱砂符文,觸之微溫,仿佛仍在滲血;棺蓋上無一例外地貼著“歸魂堂”的慘白封條,紙面泛黃,邊緣卷曲如枯葉。
其中一口棺材的蓋子被撬開了一半,一條僵硬的手臂從中垂落下來,指尖觸地,皮膚青黑,指甲發烏,縫里死死嵌著一枚沾滿污泥的地鐵員工工牌,金屬牌冰冷刺骨。
趙陵心頭一緊,緩緩蹲下身。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那只布滿紫色紋路的右掌,輕輕觸碰在那只僵硬冰冷的手腕上,觸感如凍石,皮肉下似有細小的震顫。
剎那間,一股洪流般的記憶碎片沖入他的腦海!
無邊的黑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礦燈。
一個身材高大、只有一只眼睛的男人,正手持一把巨大的銅刷,在隧道壁上瘋狂地刻畫著符文。
那銅刷每一次劃過墻壁,刻出的溝壑中,竟滲出鮮紅的血液,滴落聲“嗒、嗒”不絕,混合著金屬刮擦的刺耳“吱呀”聲。
不遠處,鴉九的身影如鬼魅般站立在堆積的棺材中央,他手中捏著一塊破碎的玉片,將其小心翼翼地嵌入地面一個剛剛刻好的陣眼之中,口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語:“啟脈……通幽……”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趙陵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向后退去。
他手中的青燈光芒驟然黯淡,堅硬的燈芯上,竟“咔”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紋路,裂痕中滲出一絲極淡的紫光。
“趙陵!”蘇小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正想查看他的狀況,腳下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她駭然抬頭,只見隧道四周墻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此刻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同時泛起幽紅色的光芒,如同一條條搏動的血管,沿著隧道向遠方無限延伸,光脈跳動,伴隨著低沉的“嗡鳴”聲。
她迅速掐動法訣,閉目感應,下一秒,臉色變得一片慘白。
“晚了……他們已經連通了地脈!”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這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種’下去的!它們像樹根一樣,已經在我們腳下的土地里蔓延開來!”
趙陵強忍著腦中針扎般的劇痛,猛地閉上雙眼。
他試圖再次凝聚心神,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
整座城市的地下脈絡,如同一張巨大的、活生生的地圖,在他腦海中轟然展開。
在這張地圖上,有三個異常刺眼的紅點,正在瘋狂閃爍!
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股正在蘇醒的、充滿暴虐氣息的尸氣!
它們的位置……就在這附近,不超過一千米!
他驟然睜開雙眼,瞳孔深處,一抹妖異的紫芒一閃而過。
“我能……感覺到它們。”他低聲說道,聲音沙啞而陌生。
而就在此刻,在他們視線無法觸及的隧道盡頭,那道獨眼的黑色身影,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銅刷,對準了墻壁上預留的最后一塊空白,準備劃下那決定一切的第七道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