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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燈滅那晚,爺爺沒閉眼
夜雨如潑,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漿,沿著邙山的石階汩汩而下,每一道溝壑都像被天地撕開的傷口,流淌著漆黑的濁流。
豆大的雨點砸在油紙傘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仿佛敲打在人心口的鼓點,一聲聲,沉重而壓抑,夾雜著遠處隱約的雷鳴,如同山腹深處傳來的低吼。
趙陵跪在一座沒有墓碑的新墳前,渾身早已濕透,冰冷的雨水順著他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滑落,滲入衣領,貼著脊背蜿蜒而下,寒意如針,刺入骨髓。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護著掌中一盞搖搖欲墜的青銅古燈。
燈身冰涼,銅綠斑駁,仿佛從地底挖出的遺物,指尖能觸到那歲月刻下的粗糲紋路。
燈盞里的油已經見了底,燈芯燒得只剩一小截,跳動著一簇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火苗,那光暈在雨夜里搖曳,像是風中殘燭,又似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氣。
他低聲念誦著,那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音節,是爺爺臨終前一句句教給他的守陵秘咒。
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顫抖的共鳴,在雨聲中低低回蕩。
每吐出一個音節,那簇微弱的燈焰便會幽幽地顫動一下,仿佛與天地間某種無形的存在共振,空氣中甚至泛起一絲極細微的嗡鳴,如同琴弦輕撥。
墳前沒有碑,只有一塊半埋在泥土里的殘石,上面用最古樸的刀法刻著一個深刻入骨的“守”字。
指尖撫過那刻痕,粗糲的觸感傳來,仿佛能感受到當年執刀之人灌注其中的執念與血淚。
守陵人,生前無名,死后亦無名,留下的,唯有這一份刻入骨血、代代相傳的執念。
七天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夜,爺爺就在這守陵人世代居住的茅屋里,咳了三天三夜的血。
油燈下,老人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膚緊貼著嶙峋的骨骼,像一張被風干的皮紙。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這盞青銅古燈塞進趙陵冰涼的手中。
“陵子……記住……燈……燈不滅,尸……不起。鈴不響,魂……不亂。”爺爺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咕嚕聲,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王墓的方向,那眼神中,有恐懼,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執拗到極致的瘋狂。
“爺爺,您說什么?什么尸?”趙陵那時還無法理解這句讖語般的遺言,聲音哽咽,指尖不自覺地顫抖。
爺爺卻沒有回答,只是猛地攥緊了他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里,那力道痛得鉆心,卻讓他記了一輩子。
“若……若燈自滅……別管墳了……追尸!”
話音落下的瞬間,茅屋里那盞一直亮著的油燈,毫無征兆地,“噗”的一聲,滅了。
屋內驟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聲如泣如訴。
爺爺的身體驟然僵直,眼睛瞪得滾圓,至死,都未曾闔上。
趙陵撲上去,手指顫抖地撫過爺爺的眼皮,卻無法合上那雙執拗的雙眼。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只是悲痛,更是一種宿命的重量,沉沉地壓在肩頭,再也無法卸下。
趙陵獨自在這座孤墳前守了七天七夜。
每日寅時巡山,卯時描符,辰時為青燈添油。
他的動作機械、重復,卻又一絲不茍,仿佛這樣做,就能將爺爺留下的那份沉重執念,穩穩地扛在自己肩上。
他從小跟著爺爺在邙山長大,不懂手機,更不知山下的世界早已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這座龐大的山,山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散發著鎮壓邪魔的厚重氣息。
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全部。
然而,今夜的一切都透著詭異。
暴雨來得毫無征兆,如天河倒灌。
更讓他心驚的是,手中的青燈。
明明半個時辰前才添滿了燈油,此刻卻已快要見底,那燈油不像是燃燒,更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貪婪地吸食著,蒸發得異常迅速,燈盞邊緣甚至傳來一絲詭異的溫熱,仿佛有生命在吮吸。
不僅如此,原本溫黃的燈芯,竟不知何時,泛出了一絲幽幽的綠芒,如墳冢間的鬼火,看得人心頭發毛。
那綠光在雨幕中微微跳動,映在他臉上,竟讓他的影子在泥地上扭曲拉長,如同鬼影幢幢。
趙陵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前所未有的不祥預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霍然起身,顧不上滿身的泥水,提著燈便朝深山里那座塵封了千年的王墓封門沖去。
雨幕被他的身影劈開,腳下的石階濕滑無比,他卻如履平地,速度快得驚人。
山林在暴雨中翻騰著濃重的霧氣,灰白色的霧如活物般在樹影間游走,纏繞著枝干,模糊了視線,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吐納著陰邪之氣。
還未靠近,一股濃烈的土腥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便順著狂風灌入鼻腔,那氣味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帶著鐵銹與腐肉的腥甜,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趙陵的瞳孔驟然收縮。
王墓封門前,立著一對鎮墓石獸,是兩尊怒目圓睜的石虎。
此刻,左邊那尊石虎的右眼眼角,竟滲出了一縷縷如墨般的黑血,在雨水的沖刷下,拉出一條條詭異的痕跡,那血滑過石面時,竟發出極輕微的“滋滋”聲,仿佛腐蝕著石頭。
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石虎腳下那片濕軟的泥地里,赫然留下了三道平行的拖痕!
那拖痕又深又長,不像是人類的腳印,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被硬生生拖拽著,一路蜿蜒,直通向那扇巨大的石門。
趙陵一個箭步沖到門前,手中的青燈綠光大盛,照亮了眼前讓他亡魂皆冒的一幕。
巨大的墓門被撬開了一道可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門上用朱砂繪制的封印陣法,已經從中間裂開,蛛網般的裂紋蔓延了整個石門。
陰冷刺骨的風,裹挾著千年古墓的腐朽氣息,正從那道縫隙中瘋狂涌出,吹得他手中的燈焰狂舞不定,綠光在石門上跳躍,映出那些裂紋如同活物般蠕動。
爺爺的遺言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燈不滅,尸不起”。
可現在……燈明明還未滅,尸……卻已經動了?
是誰干的?是誰破了封印?
無數個疑問在趙陵腦中盤旋,但他沒有時間細想。
那三道拖痕穿過墓門后,便一路向著山林深處延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提著那盞詭異的綠焰青燈,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
山林在暴雨中如同鬼蜮,樹影搖曳,仿佛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
趙陵憑借著對這片山林深入骨髓的熟悉,在泥濘與荊棘中飛速穿行。
那拖痕時斷時續,但方向始終明確,指向邙山東南方的斷龍崖。
終于,在斷龍崖的邊緣,他看到了。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逆著狂風暴雨,一步一步地走向懸崖。
那是一具已經半腐爛的尸體。
它的脖頸以一個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詭異地扭曲著,幾乎轉了半圈,后腦勺正對著前方。
它的右臂齊肩斷裂,露出森森的白骨和腐爛的筋肉,但它的步伐卻出奇的穩定,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精準而沉重,踩在泥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趙陵的目光凝固了。
他認得那具尸體身上穿著的衣服,也認得那張雖然腐爛卻依稀可辨的臉——那是三日前,替他父親老陳上山送糧的年輕人,李虎。
那個見到他還會靦腆地笑,喊他一聲“陵哥”的年輕人,此刻卻成了一具在雨夜中行走的活尸。
尸體雙目灰白,沒有一絲神采,口中卻在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語調,機械地低聲呢喃:“鈴……響三更……尸起東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幽地府飄來,冰冷、邪異,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質感,鉆入耳膜,令人頭皮發麻。
話音未落,那具尸體仿佛感應到了什么,扭曲的脖頸猛地一轉,發出“咔吧”一聲脆響,那張腐爛的臉,瞬間正對著趙陵!
它動了!
沒有絲毫預兆,尸體猛然暴起,像一發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腥風,直撲而來!
趙陵瞳孔急縮,幾乎是憑借本能向一側翻滾。
尸體鋒利的指甲堪堪擦著他的脖頸劃過,帶起一絲血痕,皮膚傳來火辣辣的痛感,血腥味瞬間在鼻尖彌漫。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手中的青燈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不遠處的巖石上。
詭異的是,燈盞雖然摔落在地,燈焰卻沒有熄滅,反而“轟”地一下,綠焰驟然盛放,將方圓數米的雨幕都映照成一片陰森的青綠色。
那具撲來的尸體在綠光的照射下,動作猛地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鎖鏈束縛住了一瞬。
就是現在!
趙陵眼中厲色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趁著這千鈞一發的時機,一個餓虎撲食,反身撲了上去。
他的目標不是攻擊,而是爺爺教過的一種探查邪祟的秘法。
他的右手掌心,精準無比地按在了尸體那齊肩斷裂、腐肉翻卷的傷口上。
掌心觸碰到那冰冷、滑膩的腐肉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如毒蛇般順著掌心竄上手臂,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中爬行。
趙陵的腦海仿佛被投入了一顆驚雷,瞬間炸開!
無數破碎、混亂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一個幽深的地底大殿,大殿中央是一個繁復而邪異的陣法,一個身穿寬大黑袍、臉上戴著冰冷青銅鴉面的神秘人,正靜靜地立于陣法中央。
那人緩緩抬起手,手中握著一只古樸的銅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輕輕一晃。
叮鈴——
一聲清脆又邪異的鈴聲,仿佛直接響徹在他的靈魂深處,那聲音不似金屬,倒像是骨頭摩擦,令人牙酸。
畫面一轉,地底深處,一具巨大的青銅棺槨緩緩開啟,棺中躺著的,是一具通體泛著妖異紫色、皮膚卻完好如初的古尸。
古尸的心口處,竟嵌著一塊通體碧綠、散發著幽光的古玉。
隨著那聲鈴響,古尸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世間一切光芒。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呃……”
趙陵猛地跪倒在地,劇烈的干嘔起來,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涌上喉頭。
那驚鴻一瞥的畫面,帶來的沖擊力遠比被活尸撲殺更加恐怖,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里只有無盡的黑暗和被狂風撕扯的雨幕。
那盞掉落在地的青燈,不知何時,已經徹底熄滅了。
而那具本應僵停在他身前的活尸,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斷龍崖邊,只剩下趙陵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泥水之中,渾身冰冷。
燈,滅了。
尸,不見了。
而爺爺最后的遺言,卻如同烙印般,在他耳邊反復回響——
……追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