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鵬城初啼
- 重回八零,踹掉渣男當首富
- 細水長流容嬤嬤
- 3119字
- 2025-08-14 12:59:08
火車鉆出最后一個隧道時,周春燕感覺有團暖烘烘的東西撞在臉上。睜開眼,窗外的天光亮得晃眼,成片的腳手架像鋼鐵森林,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塔吊的長臂緩緩移動,把云朵都攪得變了形。
“深圳到嘍!”鄰座的男人把菠蘿皮扔進網袋,聲音里帶著雀躍,“丫頭,跟著我走,保準能找到住的地方。”
周春燕搖搖頭,指尖在藍布包帶上來回摩挲。她攥著那張被汗水浸得發皺的車票,像攥著張通往未知的船票。火車緩緩進站,站臺廣播里的女聲帶著昂揚的調子:“歡迎來到深圳經濟特區!”
這六個字撞進耳朵里,讓她鼻尖一酸。眼淚砸在攥緊車票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想起王建軍說“女人家哪也去不了”,可現在,她不僅跑出來了,還站在了這報紙上才有的地方。腳下的水泥地燙得像炕頭,卻比王家的土炕燙得更踏實——這是她用勇氣換來的立足之地。
出站口的風裹挾著股咸絲絲的味,不像北方的風那樣干冷,倒像剛從水里撈出來,撲在臉上潮乎乎的。她站在巨大的“深圳站”牌匾下,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自行車流,聽著滿街她聽不懂的粵語,忽然覺得自己像粒被風吹來的沙,輕飄飄的,落不到實處。
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對著磚頭似的黑色匣子說話,那東西拖著根天線,男人對著它喊得滿臉通紅。周春燕從沒見過這樣的物件,只覺得新奇又遙遠,仿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住店不?城中村的小平房,三塊錢一晚!”個戴草帽的大嬸湊上來,手里的紙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住宿”兩個字,“安全得很,好多打工妹都住那兒。”
周春燕的心突突跳。她摸了摸懷里的錢,那十塊錢除去車票,只剩下三塊八毛。付了住宿費就只剩八毛,連明天的飯錢都不夠。她搖搖頭,大嬸撇撇嘴,轉身去問別人,草帽上的流蘇隨著動作晃悠,像只不安分的雀兒。
第一夜,她在城中村的墻角蜷了半宿。墻根滲著潮氣,把棉襖都浸得發沉。后半夜被巡邏隊的手電筒照醒,穿制服的人盤問她的來歷,她攥著車票說不出話,直到對方不耐煩地揮手讓她“天亮就走”,才敢松口氣。天蒙蒙亮時,她在路邊蹲了半日,看著人來人往卻不敢上前搭話,最后用最后兩斤糧票跟早點攤換了半塊窩頭,硬得能硌掉牙,就著自來水咽下去,胃里像塞了把沙子。
第二天日頭爬到頭頂時,她揣著針線在電子廠門口徘徊。有個穿工裝的姑娘袖口磨破了,她攢了半天勇氣湊上去:“妹子,兩分錢幫您縫好?”姑娘卻警惕地后退:“你有證明嗎?別是來搗亂的。”她眼睜睜看著對方走進廠里,自己的影子被日頭曬得縮成一小團,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第三天餓到發暈時,她蹲在橋洞下數錢。三枚 1毛硬幣、五枚 5分硬幣,加起來只有 5毛 5分,夠買兩碗粥卻不夠住一晚。風從橋洞穿過,帶著股塵土味,她把臉埋進膝蓋,忽然想起女兒夭折那天,自己也是這樣抱著膝蓋,覺得天塌下來了。可現在,天沒塌,她還得撐著。傍晚時實在撐不住,撿了別人扔的半截紅薯,在墻角偷偷啃了,甜絲絲的,卻噎得她直咳嗽。
第四天清晨,周春燕捏著五分錢走到粥攤前,腿肚子還在打顫。攤主往碗里舀白粥時,她盯著那翠綠的蔥花咽了咽口水:“大爺,加菜脯……”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老頭的竹扇在粥桶上扇著:“多加一分錢。”她摸出枚五分硬幣遞過去,看著那深褐色的菜脯碎撒在粥上,心里像在割肉——這是她目前能吃到的最奢侈的早飯了。
菜脯的咸香混著粥的溫熱滑進喉嚨,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沒閑著——對面的墻根下,有個老太太正坐在小馬扎上納鞋底,粗麻繩穿過厚厚的棉布,發出“嗤啦嗤啦”的聲響,像在召喚她似的。
那聲音讓周春燕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粥碗,站起身時一陣頭暈,扶著墻才站穩。慢慢走過去,見老太太的手布滿皺紋,指關節腫得像個小蘿卜,可捏著針的樣子卻穩得很,針腳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阿婆,您這鞋賣不?”周春燕的聲音有點發顫,餓了幾天,連說話的力氣都不太足。
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著她,嘴里說著她聽不懂的粵語,可眼神里的打量卻看得明白。周春燕指了指那雙布鞋,又指了指自己的腳,老太太這才點了點頭,伸出兩根手指。
兩塊錢一雙。
周春燕的心沉了沉,又亮了起來。她摸出那半塊虎頭鞋面料,遞到老太太面前。陽光下,金線繡的虎眼閃著光,老太太的眼睛猛地亮了,嘴里發出“嘖嘖”的聲響,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布面,像在撫摸什么寶貝。
她連說帶比劃,周春燕總算明白了——老太太夸她手藝好,還說這附近的電子廠有很多女工,就喜歡這樣花哨的布鞋。老太太往東邊指了指,那里有片低矮的房子,紅磚墻歪歪扭扭的,晾曬的衣裳在風里飄,像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旗子。
“城中村……”周春燕在心里默念著這個詞。她謝過老太太,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的菜脯渣都用舌頭舔干凈了,連碗沿都舔了舔。
往城中村走的路上,她看見有人在墻上刷標語,白灰漿濺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這幾個字紅得刺眼,像團火,燒得她心里也熱烘烘的。
村口有個賣縫紉機的小攤,舊機器擦得锃亮,踏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頭。攤主說這是“上海產的蝴蝶牌”,要八塊錢。周春燕咬了咬牙,搖了搖頭——她現在連吃飽都成問題,哪敢想這個。攤主咂咂嘴,繼續用抹布擦著機身,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
她在巷子里慢慢逛,墻縫里鉆出的野草綠油油的,石墩上坐著納涼的婦人,手里搖著蒲扇,說著她聽不懂的話,可眼角的笑意卻看得真切。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跑過,手里拿著塊花布,布上印著大朵的牡丹,風一吹,像朵會跑的花。
周春燕的腳步停了。她摸了摸懷里的藍布包,那里有她的針線,有她的鋼剪子,還有她全部的家當。她深吸一口氣,濕熱的風里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想往前闖的味道。
她找到個墻角,把藍布包放在地上,拿出針線和那塊虎頭鞋面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布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拈起針,指尖發顫,第一針扎偏了,第二針又扎到了指甲縫里,滲出點血珠。她把血珠在布上蹭掉,第三針下去,總算穩了。
周圍的人聲、車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成了背景,只剩下針尖刺破布料的輕響,一聲又一聲,像在為她的新生,打著穩穩的節拍。
有個穿工裝的姑娘經過,褲腳沾著機油印,袖口磨出了毛邊。她停下腳步,蹲在周春燕面前看了半晌,手指輕輕碰了碰虎頭鞋上的金線:“大姐,這虎眼繡得真精神。”
周春燕捏著針的手猛地收緊,針尖差點扎到自己。她低著頭,盯著布面上歪歪扭扭的針腳,耳尖發燙——這是她第一次被陌生人夸手藝,還是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
姑娘見她不說話,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軟了些:“我看你這是要賣的吧?多少錢一雙?”
周春燕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有團棉花堵著。她其實沒想好定價,剛才看老太太的布鞋賣兩塊,可自己這半拉子活計,能值多少?她抬起頭,飛快地瞥了眼姑娘磨得發亮的膠鞋,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不知道……你看……值多少?”
“我看啊……”姑娘用手指量了量鞋幫的寬度,“國營商店的機制布鞋一塊八,你這手工繡的費功夫,肯定得貴點。”她歪著頭想了想,“一塊九?我多等兩天,你給我繡得周正點,鞋幫上再加點小花,成不?”
周春燕沒想到對方會主動出價,還比老太太的定價低了一毛。她原本想說“隨便給點就行”,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成……成,我給你繡得周正,多加幾朵花。”
姑娘立刻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那可說定了!我叫李娟,在隔壁電子廠上班,明天這個時候來取成不?”她從工裝口袋里摸出枚五分硬幣,塞到周春燕手里,“這是定錢,別給別人了。”
硬幣的溫度燙得周春燕一哆嗦。她攥緊硬幣,看著李娟蹦蹦跳跳地跑向工廠大門,藍布工裝的衣角在風里劃出輕快的弧線,忽然覺得手心的硬幣像顆種子,埋在她荒蕪的心里,要冒出芽來了。
她低下頭,繼續繡著那雙虎頭鞋。陽光穿過樹葉,在布面上跳動,金線繡的虎眼在光里閃閃發亮,像有了活氣。她知道,這一針一線繡出的,不只是雙布鞋,還有她在這片土地上,重新活一次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