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煦暖,遍灑小黃縣城。
陽光穿過窗戶,在館驛內室投下斑駁的光影。
曹過坐在書案后,面前攤開著一卷竹簡,上面所記錄的,正是晉廷的律法。
自去歲完全融合記憶后,他便為自己的將來籌謀甚多,習武修文,皆在其列。
穿越前,曹過本就習慣終日埋首在故紙間,那些繁雜無味的書籍,對他來說倒也不會覺得枯燥。
反而作為第一手史料,每讀之后,愈覺津津有味,樂在其中。
但閱覽眾多古籍的曹過,唯獨忘了穿越者必備的要求之一,那就是了解當下的律法。
他還是在昨夜旁觀完一場律法之辯后,方才記起這項十分重要的生存技能。
所幸,此刻拾起,也為時不晚。
曹過面前的晉律(泰始律),是武帝(司馬炎)泰始三年(267)完成,并于泰始四年頒行天下,大體上是參照漢律與曹魏的新律修訂而成。
曹過正待細讀晉律時,卻聽見門外腳步聲傳來。
“世子,江氏有客至。”
曹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曹過唇角微揚,他今日早早起來,還換了身衣服,正是為了此刻。
他應了一聲,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容,然后步出房門,穿過館驛中庭,來到前廳。
曹過方一踏入,目光便被靜立其中的一道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位與他年歲相仿的女子,身著一襲淺碧色的廣袖襦衫,下束一條深青色長裙,裙幅寬大,裙長曳地,垂墜感極好。
她的面容清麗絕倫,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梁挺秀,唇色自然。
江漁清澈明亮的雙眼,正平靜地打量著眼前略顯簡陋的驛館前廳,但她的眸中卻并無絲毫鄙夷或不適,反而帶著一絲探究。
直到曹過的身影出現,江漁才收回目光,轉而向曹過斂衽施禮,道:“江漁見過世子。”
她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向曹過,再道:“世子手書,江漁拜讀后,深感世子信文內容,與家兄時常所述竟不謀而合,特來請教一二。”
曹過聞言,便知曉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不過比較遺憾的是,來人不是江統本人,而是他的妹妹。
“江娘子屈尊降貴,親臨陋驛,實乃幸事,請上座。”
曹過邀請江漁落座。
館驛小吏適時奉上清茶。
江漁端坐于曹過對面,姿態依舊優雅從容,但她并未碰那茶碗,而是將目光投向曹過臉上,開門見山,道:
“世子書中,憂心國事,慨嘆民生之多艱,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我觀世子筆鋒所向,似于關隴流民起義,齊萬年之亂,乃至戎狄雜處中原之積弊,尤為痛切。”
“家兄亦常思慮此事,不知世子對此,可有高見?”
曹過心里微微一動,心道自己果然猜對了,雖然江統如今還沒有寫出《徙戎論》,但確實已經在思考這件事情了。
而江統竟然還時常和自家妹子討論這件事情,看來江漁也并非尋常閨閣女子。
曹過望著江漁那雙清澈的眸子,稍作沉吟,道:“江娘子與令兄心系天下,本世子亦佩服。”
“高見不敢當,齊萬年之亂,非一日之寒,根源在于數十年來,朝廷為充實戶口,補充兵源,不斷招引和安置匈奴、氐、羌、羯、鮮卑等諸胡部族,遷于并、雍、司、冀等州郡腹地。”
稍頓,曹過繼續道:“胡人習性,本與我們迥異,其風俗剽悍,不習耕作,多以游牧射獵為生,驟然遷入,或為田客依附豪強,或充兵卒效命行伍,或自成聚落散居州縣。”
“且其部落酋帥,擁眾自雄,名為編戶,實懷異志,一旦天災人禍,或朝政有失,野心之輩振臂一呼,則積薪之火,瞬間燎原,雍州之亂,正是此弊之顯癥。”
他的分析直白而犀利,毫不避諱晉廷政策之失。
江漁靜靜地聽著,長睫微垂,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思緒。
曹過所言,條理清晰,鞭辟入里,與她兄長平日憂思暗合,甚至更為直指要害。
思緒回轉,江漁抬起眼簾,眸子里帶著詢問:“依世子之見,此積弊已成,當如何處之?效法先漢,再行徙邊?抑或另尋他途?”
江漁拋出的問題,正是江統所思的核心。
前廳內一時靜極,只有庭院中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簡陋的環境與兩人討論的宏大議題,此時形成了奇特的對比。
曹過深吸一口氣,沉穩道:“徙戎之議,古已有之,然時移世易,今非昔比。”
“其一,諸胡內遷,非一朝一夕,數十載繁衍,人口滋長,早已深根盤踞于秦、雍、并、冀諸州沃土,強行遷徙,無異于撼動巨樹,牽一發而動全身。”
“所需征發之民夫、轉運之糧秣、沿途彈壓之兵丁,耗費何止億萬?以今日之國力府庫,恐難支撐,反易激起更大變亂。”
江漁聞言,微微頷首,這確實是她兄長也曾憂慮的難點。
曹過則是繼續道:“其二,諸胡部族,其性桀驁,安土重遷,強令徙之,必遭拼死反抗。”
“屆時,沿途州縣必成戰場,烽煙四起,兵連禍結,非但不能弭禍,反成引火自焚,此非徙戎,實為驅民于死地,迫其鋌而走險。”
曹過緩了緩,將問題拋給江漁:“敢問江娘子,關中、并州腹地,今日之民戶,胡漢比例如何?是漢民十之七八,還是胡漢參半,甚或胡多漢少?隴右、河東之地,胡人聚落星羅棋布,其丁口之盛,可曾細察?”
此言一出,江漁心中一震,她顯然不知道曹過會問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曹過看著江漁略微失色的面容,心下了然,他不需要江漁回答,只要她把話帶給江統就行。
“胡人繁衍迅疾,又常聚族而居,朝廷安置之初,或為點綴補充,然數十載生息,其部族人口增長迅猛,而漢民或因戰亂流徙,或因沉重賦役逃亡隱匿,或因豪強兼并淪為部曲蔭戶,戶籍日益萎縮。”
“此消彼長之下,雍、并諸州,漢民尚存幾分元氣?朝廷法令,在那些胡漢雜處,胡人已成主力的郡縣鄉里,又能通行幾分?教化之力,又能深入幾何?”
“此乃心腹之患,此患不除,非止雍、并,他日神州腹地,恐生肘腋之變!”
江漁徹底沉默了。
曹過要的就是這效果,他就是要讓江統考慮到人口結構的逆轉問題,而不僅僅只是著眼于文化沖突、風俗異同、治安不靖以及叛亂威脅。
當然,這個問題只適合于曹過他們當下的時代背景,畢竟五胡亂華,那可不是什么時候都能亂起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