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在曹過一番質問下,被逼得進退維谷。
曹過那譏諷的目光,好似看透了他內心的想法,將其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張偉不得不承認,他自見到曹過開始,便小覷了眼前這位尚未及冠的世子。
他并非初次接觸曹過,但以往的時候,他從未感到這種壓力。
今夜之事,他原本未將曹過放在眼中,所以自身行事風格也相較大膽,本以為以勢壓人,便能輕松解決。
未曾料想,如今的曹過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將他逼到如此地步,一時騎虎難下。
張偉此時懊悔不已,若再多觀察幾日,他必能看清曹過的真面目。
若那時再圖謀而動,何至于如今這般,行止張揚,不計利害。
張偉心思急轉,他此刻已是顧不得那么多了。
他知道,今夜若就此退去,不僅顏面掃地,趙豹之死引發的后續麻煩,以及自己長久以來的所作所為,極可能被這個精明的世子揪住不放,后果不堪設想。
張偉眼底兇芒一閃,既然那點僅存的體面已經撕破,那就只能行險一搏。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世子!”
張偉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盡顯狠厲:
“本內史辦案,豈容你在此混淆視聽!”
“趙豹昨日與你沖突,今夜便遭慘死,且兇徒形貌酷似你侍衛,更有家丁作證,此等鐵證關聯,豈是你幾句巧言所能搪塞?”
“我身為陳留國內史,有守土安民,緝拿兇犯之責!”
“今日,定要將你拿下,嚴加審訊,查明真相!”
他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左右!給我拿下!”
兵丁們被張偉兇威所懾,遲疑片刻,終究畏懼上官權威,只得握緊兵刃,硬著頭皮向前逼近。
見兵丁緩步上前,曹過眼中譏誚更濃,他早料張偉會鋌而走險。
“張內史,你當真要如此?”
曹過的聲音異常平靜。
“當真!”張偉咬牙切齒,從齒縫里擠出字來。
“好。”曹過唇角微揚。
他非但沒有反抗,反而主動向前一步,伸出雙手,帶著一股掌控全局的從容,朗聲道:“既然張內史執意如此,本世子,配合便是。”
張偉被他這反常之舉弄得一怔,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不安,但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他壓下心中的不安,厲聲催促道:“捆了!”
就在兵丁拿著繩索,將要上前捆縛曹過之際,一道急促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且慢!張內史!且慢動手!”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小黃縣令李勤帶著幾名屬吏,氣喘吁吁地分開人群擠入。
曹過目光投向李勤,轉而又看向張偉,眉眼帶笑:“張內史可知,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張偉心下一驚,莫名的不安更甚。
李勤顯然是得了消息倉促趕來,公服都有些凌亂,額頭上還沁著細汗。
他趨步至張偉身前,語氣恭敬:“內史大人,下官來遲,還請大人息怒。”
稍頓,李勤話鋒一轉,直言道:“不知大人深夜率兵圍住館驛,意欲緝拿世子,所為何事?可有朝廷簽發的正式緝捕文書?”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張偉,雖姿態放得低,但眼神中卻透著一股堅持。
張偉本就怒不可遏,又遭李勤攪擾,更是火冒三丈,當即怒斥道:
“李縣令!趙豹新喪,兇徒在逃,事機如火,豈能拘泥于文書往來,貽誤時機?”
“且我身為內史,自有臨機決斷之權!”
“你等速速退下,莫要妨礙公務!”
李勤卻沒有退縮,反而又上前半步,躬身更深,語氣卻更加堅定:“大人明鑒!下官惶恐,卻不敢不諫。”
“世子尊貴,非比等閑,依我朝律法,凡宗室近親涉案,地方官府無權獨立緝拿、審訊、定罪,必須行‘上請’之制。”
所謂上請,即需逐級上報案情至郡國、州府,最終由中央廷尉詳加復核審理,呈請天子圣裁。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朗朗,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下官斗膽問一句,大人今夜之舉,可曾依律上請?可有廷尉或陛下的旨意授權緝拿世子?”
李勤這一番話下來,張偉雖然臉色難看,但心中已有應對,他冷笑一聲,直接駁斥道:
“李勤!你休要在此曲解律條!曹過乃陳留王之子!而陳留王早已遜位,曹氏如今不過是尋常勛貴,非我大晉宗室!何須‘上請’?本內史按律緝拿嫌犯,有何不可?”
李勤等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針鋒相對,道:
“大人此言差矣!陳留王雖禪位于晉,但先帝仁德,對前朝宗室優容有加,曹氏一族仍享勛貴之尊,此乃天下共知。”
不等張偉繼續強辯,他朗聲道:“況且,我朝律法沿襲《魏律》精髓,‘八議’之制猶在。”
李勤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道:
“《周禮》有云,‘以八辟麗邦法,附刑罰……八曰議賓之辟。’”
“鄭康成(鄭玄)注周禮云,謂所不臣者,三恪二代之后與?”(與,音余)
“世子身系前朝帝胄,位望尊崇,更屬二代之后,自是這八議之議賓。”
他寸步不讓,其聲鏗鏘:“且先帝詔曰,‘明德昭融,遠鑒天命,欽象歷數……以敬授青土於東國,永為晉賓。’”
“這八議之議賓,還有先帝之詔為證,張內史可還有話說?”
“那么依照律法,凡在‘八議’之列者,法吏不得擅加桎梏、刑訊、擬罪。”
“此乃國法綱紀,大人身為封國內史,豈能不知?焉敢僭越?”
張偉看著李勤,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場中死寂,唯聞火把噼啪。
眾目所集,盡在曹過一身。
曹過旁觀完兩人這場律法交鋒,方才收回雙手。
他輕振袍袖,意態從容,緩步下階,如閑庭信步。
曹過徑直走到如同木樁一般的張偉身前,冷聲道:
“張內史,李縣令所言,你都聽清了?”
“上請之制,八議之條,乃國法綱紀。”
“你今夜之舉,無憑無據,擅動刀兵,圍困宗親,更懷構陷刑逼之念,視國法為何物?置朝廷于何地?又將天子威嚴置于何處?”
他每問一句,張偉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顫抖一下,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鬢角已然濕透。
曹過目光如炬,直視張偉慌亂的眼底,逼問道:“本世子如今再問一次,你當真要如此?”
張偉早已面無人色,喉結滾動,連半個字也吐露不出。
李勤的律法施壓,曹過的步步緊逼,壓得他根本喘不過氣。
曹過看著張偉這副模樣,眼中只剩下冷意。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張偉,而是轉向李勤,頷首笑道:“李縣令明法守正。”
李勤回身執禮,恭敬道:“世子言重,此乃下官職責所在。”
曹過微微頷首,便不再理會任何人,他轉過身,步履沉穩,緩步踏上臺階,回到館驛之內。
“回去。”張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嘶啞地擠出兩個字。
在場的兵丁如蒙大赦,慌忙收起兵刃,跟在張偉身后,狼狽退去。
轉瞬之間,館驛門前,唯有火把搖曳,只余縣衙數人。
李勤望著張偉倉惶遁去的方向,又瞥了眼緊閉的館驛大門,唇角微露笑意,招呼手下屬吏,拂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