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林園,天淵池。
水面澄澈浩渺,倒映著湛藍的天色與流散的云絮。
偶有微風拂過,便漾起細碎的漣漪,將水中景陽山影輕輕搖碎。
池畔遍植蘭芷,幽香氤氳,與濕潤的水汽交融,沁人心脾。
池畔錦筵之上,皇后賈南風對這曲水流觴的文人雅事,并未流露出多大興趣。
賈謐則陪侍在側,姿態恭謹,目光不時掃過場中諸人,時而又低聲稟告幾句。
而御座之上的天子,雖冕旒袞服,儀仗威嚴,卻掩不住圣質如初。
他見酒杯流轉,眾人談笑,便也學著表現出極大的興致,不時撫掌而笑,但并不能真正領略其中風雅,更無能力參與其間。
于是,這場祓禊宴上的風雅之事,便自然而然地由司空張華主持。
張華步至流杯渠上游,儀態從容,溫雅而不失威重。
他環視在場群賢,聲音清朗平和,并無過多言語,而后便宣布流觴開始。
樂聲漸起,清越悠揚,與潺潺水聲相和。
酒觴順著蜿蜒的渠水緩緩而下,猶如一葉輕舟。
在場諸人皆凝神注視著酒觴,似有期待,似有緊張,兼有雅趣。
曹過亦收斂心神,目光追隨著那只羽觴。
阮修在一旁,姿態依舊閑散,只偶爾瞥一眼水流,眼中閃過若有若無的興味。
那酒觴流過潘岳、陸機面前,未曾停留,引得周遭傳來幾聲輕微的惋惜嘆息。
它又繞過張協、左思,繼續順流而下,速度不疾不徐。
在經過幾處空席后,那羽觴在水流的一個回旋處輕輕打了個轉,緩緩靠向了岸邊。
只眨眼功夫,便停在了曹過與阮修之間,微微晃動,不再前行。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酒杯停駐之處,便是焦點所在。
有宮人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酒杯捧起,恭敬地呈至曹過面前:“恭請貴人取飲賦詩,應此佳兆。”
剎那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眾人的目光中,大多是好奇和審視,但也有不不少人,眼帶不屑和譏諷,似乎是在等著看曹過的笑話。
曹過面色平靜,心下卻是急轉。
他伸手接過那猶帶水珠的羽觴,觸手微涼。
但并未立刻飲下,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阮修。
恰巧,阮修也正看著他,清亮的眼中,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笑意,仿佛在說“看你了”。
曹過心中無奈一笑,但還是舉杯,朗聲道:“蒙流水不棄,賜此佳釀,過恭敬不如從命。”
言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甘醇,帶著春日花草的清香。
飲畢,曹過略一沉吟。
作為穿越者,他腹中自有后世詩詞儲備,但在此情境下,他不免有些觸景生情,于是當下便有決斷。
曹過目光掃過眼前曲水,遠處山景,再掠過在場諸人,緩緩開口,聲音清朗,道:
“上巳芳華林,曲水宴群英。流觴寄幽意,清風暢雅情。遠山含翠色,天淵照影清。微軀承殊眷,愿言固時明。”
待曹過吟罷,四周響起一陣禮節性的贊許。
對于一位宗室世子而言,此詩已算合格,中正平和,應景得體,未失身份,亦未露怯。
曹過心中稍定,正欲將酒杯交還,卻聽身旁一聲輕笑。
阮修不知何時已坐直了些,撫掌道:“好一個‘愿言固時明’,世子此愿,倒是道出了今日園中許多人的心聲。”
他話鋒微轉,不禁調侃道:“只是這酒也飲了,詩也作了,下一杯若再流至我等處,世子這臂傷未愈之身,可還經得起?”
這話看似調侃曹過,實則是在化解后續的麻煩,若還有下一杯,曹過可以借臂傷推脫,如若不行,他阮修也能有理由站出來,接過羽觴。
曹過聞言,心中一暖,笑道:“若天意如此,那便只能再向阮君要幾分超然物外的仙氣,勉力支撐了。”
兩人一唱一和,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宮人上前取走酒杯,新的酒杯從上游緩緩而下,眾人的注意力也隨之轉移。
曹過見狀,心中也不免輕松了不少,當下更是打定主意,若有下一杯,那就只能行那挪用之策了。
上游宮人置下的第二只羽觴,已隨清波悠然漂下。
樂聲未歇,水流潺潺。
那酒杯在水中漂蕩流轉,繞過數人,途經幾處曲折,又一次在那熟悉的地方微微一頓。
接著,非但不是在曹阮二人之間,而是不偏不倚,直接停在了曹過席前。
剎那間,滿場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皆集中于曹過一人。
若說一次或是巧合,這接連兩次停在同一個人面前,在這華林園的盛宴上,已是聞所未聞之事。
曹過心中更是一震,只覺得自己穿越前的概率學全白學了。
那宮人也愣了一瞬,才急忙上前,再次捧起酒杯,恭敬道:“恭請貴人。”
上游位置,孫秀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眼中滿是幸災樂禍,只待曹過出丑。
同時,他還側頭對身旁的好友道:“呵,天意如此,這曹過小兒,今日怕是要難堪咯。”
他身旁那人則是撫著短須,瞇著眼,低語回應:“少年人,過剛易折,這天意只怕他承受不起。”
在曹過身旁,阮修收起了那副永遠悠閑的表情,他坐直身體,驚訝之余,又有些擔心。
在短時間內連賦兩詩,對于任何人來說,都是極大的考驗,他已做好準備,若曹過稍有遲疑,他便要起身代為攬過。
下游席位上的江統,望向曹過的方向,眉頭也微不可察地蹙起,對此更是覺得匪夷所思。
陸機等人也是從各自的席位上投來目光。
潘岳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意,自語道:“竟有如此巧事?這下可有趣了。”
陸機則神色更為沉穩,但眼中也流露出濃厚的興趣,想看看這位點頭之交的世子,究竟有多少急才。
而年輕一輩如蔡謨和荀闿等人,更是目不斜視,他們與曹過年歲相仿,此刻感受更為直接,心想著自己若是曹過,該如何應對。
主持宴會的司空張華,同樣也注視著曹過,他并未出聲解圍,而且也想看看,這位年輕的陳留王世子,心性才情究竟如何。
萬千目光匯聚一身,或惡意,或擔憂,或好奇,或期待。
在場參與之人都想看看,曹過這次又將如何應對,是會推辭?還是勉強續作?又或者真有驚世之才?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曹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起伏的情緒,再次伸手,穩穩地接過了羽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