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上巳節至。
晨光穿透薄霧,灑落在洛陽國邸的庭院。
露水綴于檐角,映出點點微光,又在漸起的朝陽中,悄然隱去。
院中草木新綠,生機萌動。
曹過早已起身,正感受著晨間清潤的空氣。
他手臂的傷勢雖已大好,但曹琨叮囑過切忌用力過猛。
故而今日他并未練劍,只是于院中緩步踱行了幾圈,活動了一下筋骨。
之后,曹過便回到室內靜坐。
案頭攤開的是一卷《孫子兵法》,但并非原本,而是曹操的注釋本《孫子略解》。
曹過目光沉靜,右手持卷,逐字研讀,時而指尖劃過簡牘,若有所思。
待時辰漸至,在韓光的提醒下,曹過合上書卷,起身更衣。
今日赴的是皇家祓禊宴,曹過在衣著上自是不能如往日一般,一切從簡。
他換上了一件繡織金線的錦服,腰束革帶,帶上并無過多佩飾,只懸著一枚質地溫潤的玉玨,尚未及冠,則錦帶束發,余發垂落于后,盡顯少年英氣。
一切準備停當,曹過目光掃過室內,并無多余物品需要攜帶。
他又特意活動了一下左肩,感覺并無大礙。
韓光早已候在門外,見曹過出來,低聲稟報車馬已備妥。
“世子,臂傷可還妥帖?”
曹過微微頷首:“無妨,走吧。”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平靜地舉步而出。
車馬駛出國邸,匯入洛陽城喧囂的人流中。
前往宮城的大道上,香車寶馬絡繹不絕,皆是往華林園方向而去的達官顯貴和世家子弟。
至宮苑區外,車馬速度不得不放緩,此處已是冠蓋云集,等候入苑的官員貴族們或相互寒暄,或靜立等候。
曹過安坐車中,目光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平靜地觀察著窗外景象。
忽地,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輛牛車旁的身影所吸引。
那人看上去三十余歲,身高七尺有余,在人群中頗為顯眼。
他面容端正,下頜微須,眼神深邃,儀態從容,既有文士的儒雅,又不失官員的沉穩。
恰在此時,似乎感受到曹過的目光,那人的目光也投向了過來。
雖不認得曹過,但也明白,今日能出現在此的人物,盡皆顯貴,因此還是朝著車駕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曹過在車內亦微微頷首回禮,這不過是洛都貴胄官員相遇時,彼此不明身份卻又維持基本禮數的一種尋常舉動。
兩人目光一觸即分,并無任何深意,對方隨即轉身,匯入前行的人流之中。
曹過放下車簾,將窗外熙攘的景象隔絕開來。
不多時,韓光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世子,即將到宮門了。”
曹過收斂心神,應了一聲:“嗯。”
車駕隨著隊列緩緩停駐在宮門前,除卻少數特許功勛重臣或宗室尊長,余者皆需下車步行入苑。
曹過在韓光的攙扶下穩步下車,整理了一下袍服,便隨著人流,邁步踏入宮苑。
華林園作為皇家園林,自有一番景色,一入苑中,景象便豁然開朗,復道飛閣,連綿相接,亭臺樓觀,掩映在初春的新綠中,也沐浴于爛漫春花之下。
曹過隨著人流緩步前行,他第一次來華林園時,并未細細觀察,如今再臨這里,目光所及,殿宇恢宏,園林精巧,遠超他想象。
他的思緒不禁飄遠,想起曾讀過的記載,魏明帝當年大治洛陽宮室,起昭陽和太極諸殿,筑總章觀,更于此時腳下的土地大修芳(華)林園,起陂池,引谷水,堆疊起最初的景陽山。
而如今,司馬氏奢華更甚,在華林園的基業上,增筑不休,勞民傷財。
目光所及,崇光、華光、疏圃、華延、九華諸殿,飛檐斗拱,參差錯落。
視線一轉,繁昌、建康、顯昌、延祚、壽安、千祿諸館,隱于林木之間,又不失皇家氣派。
園林之中,桃花正盛,遠遠望去,云霞蒸蔚,在桃樹旁,引水而成的曲池蜿蜒如帶,波光粼粼。
在稍遠處,景陽山經過再度培土增筑,較往日更為雄峻,山影倒映在廣闊的天淵池中,氣象萬千。
如此勝地,自然能成為晉廷彰顯承平,宴饗群臣的場所,自武帝泰始之初,至太康平吳之后,華林園中盛宴頻開,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名士,皆曾于此流連賦詩。
今日,這傳統依舊。
宮樂聲從園林中傳來,伴著樂聲,空氣中飄著檀香和酒香。
曹過收斂心神,深吸一口氣,隨著引路的屬吏,向著那天淵池穩步走去。
華林園深處,開闊的天淵池映入眼簾,再往前,又有蘭草的清香襲來。
此地自曹魏時起,便是宮廷舉行祓禊儀式的核心場所。
此刻,池畔早已精心布置,鋪設錦筵,陳設案幾。
身著官服的華林園令,及其屬吏們穿梭忙碌于人群之中,指揮著宮人安置席位,引導賓客,確保一切井然有序。
這位秩第七品,隸屬于光祿勛的官員,此刻雖正全權負責現場調度,但神色從容有度,顯然是沒少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引路的屬吏將曹過引至池畔一處蜿蜒的水渠旁,水渠以石砌就,曲曲折折,巧妙地依托地勢而建,清澈的池水被引入渠中,潺潺流淌,速度平緩。
水底鋪設著光滑的卵石,兩岸則打磨得十分平整,便于安置坐席,而此地水渠,便是專為曲水流觴之雅事而建,名為流杯渠。
那引路屬吏見曹過的樣子,心下便知曉曹過對此并不熟悉,于是上前一步,帶著討好的笑容,低聲道:“貴人請看,此乃陛下與百官共行流觴之樂所在。”
“聽聞這曲水流觴之俗,源遠流長,早在上古周時便有之,本是三月祓禊,以春水洗滌不祥。”
“而如今嘛,便成了文人雅士春日里的一件樂事,既能祛災祈福,又能助興吟詠。”
接著,他又指了指水渠上游方向,那里已有宮人正在準備酒樽。
“待宴樂起,便會有人于上游置杯,酒杯順流而下,蜿蜒曲折,若停在哪位貴人席前,便可取飲賦詩,否則便加倍罰酒。”
曹過順著屬吏所指望去,上游方向除了宮人外,已有不少官員和世家子弟依序在渠畔落座,談笑風生,期待著接下來的雅趣。
他定了定神,又在屬吏的指引下,走向屬于自己的序列席位,融入這場皇家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