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州的雨總帶著股泥土味。林薇薇撐著傘站在村小門口,看孩子們舉著飛行模型在操場上跑,模型翅膀上的“302”字樣被雨水打濕,像洇開的淚痕。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本畫滿批注的《航空知識》跑過來,指著某頁說:“陳老師說,這道題的解法和他給姐姐裝感應燈的線路圖是一個道理。”
林薇薇的指尖落在那行批注上,鉛筆字被雨水浸得發藍,筆畫里藏著熟悉的笨拙。她想起男人蹲在樓道修路由器時,指尖敲在設備上的節奏,原來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碼和線路,早就在生活里織成了一張網,而她是那個后知后覺的入網人。
電腦室的舊主機還在運轉,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云層的紀錄片。老師說這是陳默臨走前調試好的,硬盤里存著他下載的幾百部航空教學片。林薇薇坐在他曾坐過的木椅上,鼠標墊邊緣磨出了毛邊,圖案是架手繪的小飛機,機尾標著“法蘭克福”。
點開隱藏文件夾時,鼠標指針頓了頓。命名為“給云朵的補丁”的文檔里,是那個智能家居方案的升級版——不僅標注了廚房水管的檢修周期,甚至算好了她每次飛行后回家的時間,設置了“自動提前預熱咖啡機”的程序。最后一行代碼旁有個注釋:“如果她忘了買咖啡豆,就遠程幫她訂。”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像在敲一段遲來的回應。林薇薇忽然想起男人修水管時被水濺濕的襯衫,想起他攥著肉包逃進電梯時的慌張,想起他書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原來那些被她嗤笑過的“笨拙”,都是精心編寫的溫柔,只是她解碼時,已經過了運行期。
返程航班延誤在深夜。林薇薇在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看雨,手機彈出條推送,是“XX科技”的最新報道:陳默團隊研發的山區網絡系統獲了獎,照片里的他穿著新沖鋒衣,黑框眼鏡后的眼睛亮得像星,只是鬢角多了幾縷白發。報道說他拒絕了城市公司的高薪,留在達州建了個程序員培訓基地,“想讓更多山里的孩子,能靠代碼飛出大山”。
飛機穿越云層時,林薇薇打開遮光板。下方的霧海正慢慢退去,露出連綿的燈火,像誰在大地上鋪了串未熄滅的鍵盤燈。她從包里掏出那兩個U盤,指尖摩挲著外殼上的校徽和“XX科技”字樣,突然明白有些航線注定無法交匯,卻會在彼此的軌跡里,留下永恒的航標。
落地后,林薇薇在機組休息室的白板上,畫了條從城市到達州的航線。旁邊貼了張打印的照片:村小的孩子們舉著飛行模型,背景里陳默的身影半隱在電腦后,正低頭調試設備。同事問這是新航線嗎,她笑著搖頭:“是條早就該走的航線。”
《航空知識》被她放在了駕駛艙的儲物格里,每次起飛前都會翻到那頁舷窗結構圖。笑臉旁邊被她補了行小字:“云層和霧都是水做的,就像有些錯過,其實是另一種相遇。”陽光穿過舷窗照進來,把字跡映在儀表盤上,像給這段未完成的故事,打了道溫暖的柔光。
某次飛行遇到強氣流,機身顛簸時,林薇薇下意識摸了摸鑰匙扣上的U盤。平飛后,她給乘客分發飲料,特意在黑咖啡里多放了塊方糖。有位程序員模樣的年輕人道謝時,她忽然問:“你們寫代碼時,會給重要的人留注釋嗎?”對方愣了愣,笑著說:“會啊,就像在程序里藏彩蛋,盼著有天被讀懂。”
舷窗外的云又開始聚散。林薇薇望著那片流動的白,想起男人那句“想知道你說的云層,是不是和老家的霧一樣軟”。現在她終于能回答了——是的,它們都很軟,都能藏住很多沒說出口的話,比如她后來才懂的那句“對不起”,和他沒機會說的“我曾很想追上你的航班”。
新的飛行日志里,林薇薇在“備注”欄寫得格外認真。不再是“法蘭克福天氣晴”或“巴黎免稅店補貨”,而是“達州的霧在清晨七點散”,“村小的孩子們認出了積雨云”。她知道這些細碎的記錄,永遠不會被那個特定的人看到,卻像在給那段302的時光,寫一封封不會寄出的回信。
雨停后的清晨,林薇薇在公寓樓下發現株新生的蒲公英。絨毛球被風吹散時,她忽然想起男人留在《C語言入門》里的電影票根——原來有些未赴的約,會變成種子,落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慢慢長出新的風景。
而那段從302開始的航線,終究沒能抵達世俗意義上的終點。但林薇薇知道,在萬米高空的某個坐標,在達州村小的電腦屏幕里,在那些被批注的書頁和未完成的代碼里,他們早已完成了最珍貴的交匯——就像霧會變成云,塵埃會變成星,有些相遇,從來不需要結局來證明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