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克福機場的休息室里,林薇薇把《航空知識》墊在咖啡杯下。杯壁的水珠滲進書頁,暈開“舷窗結構圖”旁那個笑臉,像被眼淚泡過的痕跡。她忽然想起男人修路由器時,蹲在地上的影子投在樓道,像條被拉長的省略號——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原來都藏在沉默里。
機組群里在傳新的制服樣式,寶藍色的西裝外套配絲巾,有人發了張林薇薇穿舊款制服的照片,說“還是這身有氣場”。她點開照片,背景是302的門,門框上那道小飛機刻痕被陽光照得發亮。那天她剛從巴黎回來,手里拎著愛馬仕的紙袋,根本沒留意男人正站在門后,手里攥著張電影票。
那張票根后來夾在《C語言入門》里,是她在達州村小發現的。日期是她抱怨鍵盤聲的第二天,片名是部老掉牙的科幻片,座位號是最后一排的角落。老師說,陳老師買了票卻沒去,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教室調試投影儀,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云層的延時攝影。
“女士,需要續杯嗎?”空乘的聲音把林薇薇拽回現實。她看著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形狀像極了男人書桌上那杯永遠涼掉的速溶咖啡。“不用了,謝謝。”她合上《航空知識》,發現扉頁的鉛筆字被磨得只剩淺痕,像被歲月擦過的黑板。
執行新航線時,林薇薇主動申請了達州經停的航班。落地后她去了村小,孩子們正在電腦室里看飛機起降的直播。“陳老師說,等我們學會查航班,就能知道薇薇姐姐什么時候飛過這里啦。”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指著屏幕上的航班信息,那里有林薇薇的名字,像顆被釘在天空的星。
電腦旁擺著個舊鍵盤,鍵帽上的字母被磨得發亮。林薇薇伸手按了下“Enter”鍵,想起那些被鍵盤聲吵醒的夜晚。原來有些聲音不是噪音,是有人在黑暗里,用代碼給你寫情書。
返程前,老師交給她個鐵盒子,說是陳老師留下的。里面裝著半截鉛筆、用膠帶纏過的電子表、還有張未完成的借條。借條背面畫著架小飛機,機身上寫著“302→全世界”。林薇薇把盒子貼在胸口,金屬外殼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像男人那雙冰涼的手,曾笨拙地想為她擋住生活的雨。
暴雨在降落時追上了飛機。舷窗外的雨刷左右擺動,劃出半透明的扇形。林薇薇看著玻璃上的水痕,突然想起男人眼鏡片上的牙膏沫、肉包熱氣凝成的白霧、暴雨夜的水汽——原來他看她的每一眼,都隔著層朦朧的霧,像怕驚擾了云端的光。
落地后,林薇薇在行李提取處看到個穿灰色沖鋒衣的男人,背影像極了302的程序員。她追過去時,男人剛好轉過身,黑框眼鏡后的眼睛里沒有躲閃,只有溫和的笑意:“請問,您是林薇薇女士嗎?陳默托我把這個交給您。”
手里的信封上印著“XX科技”的logo,里面是張U盤,和她鑰匙扣上的那個一模一樣。插入手機后,彈出個新文件夾,命名為“舷窗外的塵埃”。點開是段代碼,運行后出現張動態圖:無數個“302”的坐標在屏幕上閃爍,最后連成條航線,終點是法蘭克福機場的經緯度,旁邊有行注釋:“霧會散,云會走,但有些坐標,永遠都在。”
林薇薇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眼淚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了那個笨拙的笑臉。遠處傳來航班起飛的轟鳴,像誰在敲鍵盤,一下,又一下,敲在她心上最軟的地方。
從此,每次飛行平飛時,林薇薇都會打開遮光板。她知道在萬米高空的某個坐標,有片云曾是地上的霧,有個人曾在302的窗口,數過她航班起降的次數。而那些舷窗外的塵埃,從來都不是垃圾,是時光留下的,帶著溫度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