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深處的回望
- 舷窗外的塵埃
- 烈日下的殘雪
- 1327字
- 2025-08-14 08:29:18
療養院的花園里,藤椅在陽光下曬得發燙。林薇薇的聽力不太好,陳默說話時總要湊到她耳邊,氣息帶著淡淡的藥味,像秋雨打濕的舊書頁。
“孩子們寄來的無人機視頻,”他抖著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達州村小的航拍畫面,新蓋的航空博物館在鏡頭里閃著光,“說要把《航空知識》放在玻璃柜里,旁邊擺你的飛行日志和我的舊鍵盤。”
林薇薇的手指在膝蓋上比劃著云的形狀,眼神依舊清亮:“告訴他們,第73頁的舷窗圖,要配盞暖光燈。”陳默點頭,把這句話記在隨身的小本子上——他的手抖得厲害,字跡卻依舊工整,像年輕時寫的代碼。
護士送來下午茶,林薇薇把蛋糕上的奶油刮給陳默。“當年在302,你總吃泡面,”她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成小丘,“現在得補回來。”陳默慢慢咀嚼著,忽然說:“其實我那時候,是想請你吃頓好的,就是……沒勇氣。”
林薇薇怔住了,陽光穿過梧桐葉落在她的白發上。這么多年,他們很少聊起過去的日子,那些隔著鍵盤聲、隔著香水味、隔著階層差異的夜晚,像蒙著霧的航標,遠遠立在記憶里。但此刻,霧好像散了。
“我后來才知道,”她輕聲說,“你書桌上的照片,是達州的老家。”陳默的手頓了頓,小本子上的字跡歪了一下:“你那次飛法蘭克福,我查了天氣預報,怕你遇到亂流。”
他們不再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云。林薇薇說那片像棉花糖,陳默說更像他調試成功的第一串代碼,亂糟糟的,卻透著股子歡喜。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在他們腳邊打了個旋,像在跳一支遲來的圓舞曲。
療養院的活動室組織看老電影,放的是那部陳默沒去成的科幻片。林薇薇靠在陳默肩上打盹,他的肩膀不再寬闊,卻依舊讓人踏實。銀幕上的宇宙飛船穿過星云時,她忽然睜開眼:“你看,那云,和達州的霧一個顏色。”
陳默的眼睛有些花了,卻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嘴角彎起熟悉的弧度。散場時,護工推著他們的輪椅穿過走廊,墻上的電視在播新聞:“達州無人機基站已覆蓋全部山區,助力鄉村振興……”畫面里閃過幾個年輕的面孔,正在調試設備,動作像極了當年的他。
林薇薇的八十八歲生日,孩子們從達州趕來,帶來了航空博物館的模型。玻璃柜里,《航空知識》攤開在第73頁,旁邊的舊鍵盤上,“Enter”鍵被磨得發亮。“這是按陳老師的意思,”已經是博物館館長的小姑娘說,“他說這是最關鍵的鍵,能讓所有代碼生效。”
陳默在那天晚上,給林薇薇讀了孩子們寫的信。信里說,當年她捐的飛行模型,現在成了鎮館之寶;他寫的智能家居方案,被編成了兒童編程教材。“他們說,”陳默的聲音越來越輕,“302的故事,會永遠傳下去。”
林薇薇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陳默把毯子給她蓋好,繼續讀那封信,直到晨光爬上窗欞,把他們的影子印在墻上,像兩棵依偎在一起的老樹。
后來的日子,他們很少再說話。陳默的手徹底握不住筆了,林薇薇也看不清云的形狀。但每天下午,護工總會把他們推到花園里,讓陽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有人問起他們的關系,護士們總說:“是老鄰居,認識一輩子了。”只有在整理遺物時,人們才在《航空知識》的夾頁里,發現兩張疊在一起的紙條:一張是林薇薇沒送出去的口紅包裝,一張是陳默沒遞出去的借條。
兩張紙條的背面,都畫著個小小的飛機,機尾朝著同一個方向——那是達州的坐標,是云層的故鄉,是兩個靈魂最終相遇的地方。
而舷窗外的塵埃,早已落定,在時光的深處,變成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