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走后的第三個春天,小區里的老槐樹又發了新芽。丫丫帶著兒子小遠,和曉宇一家約在王磊的餛飩店碰面——如今店由曉宇的兒子打理,招牌上的“磊子餛飩”四個字,依舊是李建軍當年寫的筆跡,只是在旁邊加了行小字:“三代人守一鍋湯”。
小遠剛上小學,書包上掛著個舊指南針,是趙剛當年送給曉宇的那只。“媽媽說,這是趙爺爺的寶貝。”他舉著指南針轉圈,指針總固執地指向餛飩店的方向,惹得曉宇的孫子咯咯笑:“它也想喝餛飩湯呢!”
孩子們圍著灶臺轉,看新店長搟皮。面團在年輕人手里翻飛,虎口的動作像極了王磊,連搟皮時敲面板的節奏,都和老照片里的頻率一樣。丫丫看著看著就出了神,仿佛看見三個老頭正蹲在地上數錢,硬幣在鐵盒里叮當作響,和現在孩子們的笑聲疊在一起。
曉宇從里屋抱出個木匣子,里面是趙剛的那把舊警棍、李建軍的快遞膠帶卷、王磊的搟面杖。“社區要搞‘城市記憶’展覽,讓咱捐點老物件。”他摩挲著警棍上的紅痕,“你看這握把,還留著趙叔的手印。”
丫丫拿起那卷膠帶,指尖觸到黏膩的膠面,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總用它給自己包扎傷口,說“這膠帶能粘好破東西,就像日子能補好難處”。她把膠帶纏在小遠的手腕上,孩子舉著手跑開,像舉著面小小的旗幟。
展覽那天,三個老物件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的屏幕上循環播放著當年的視頻:趙剛在門崗遞毛巾,王磊在雨里幫推三輪車,李建軍蹲在樓道撿玻璃碎片。有個戴紅領巾的小姑娘指著屏幕問:“他們是好朋友嗎?”
丫丫蹲下來,指著展柜里的物件說:“他們曾經吵架、鬧別扭,但后來呀,他們用這雙手,一起撐起了很多很多溫暖的日子。”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伸手摸了摸展柜的玻璃,仿佛想透過冰涼的玻璃,摸到那些手掌的溫度。
那年冬天,餛飩店的老灶臺突然裂了道縫。新店長急得直轉圈,曉宇卻擺擺手:“別急,我知道該咋修。”他從倉庫翻出袋舊水泥,是當年趙剛修值班室地板剩下的,又找來李建軍用過的舊抹子,王磊腌咸菜的粗瓷碗當水瓢。
三個年輕人蹲在灶臺前,曉宇的兒子拌水泥,丫丫遞工具,小遠在旁邊遞抹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像極了當年三個老頭在合租屋修水管的模樣。
“當年你趙爺爺總說,干活要‘搭把手’,缺了誰都不行。”曉宇往裂縫里填水泥,聲音里帶著笑意,“現在才明白,他說的不是干活,是過日子。”
灶臺修好那天,他們按老規矩煮了鍋餛飩。湯沸時,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順著“磊子餛飩”的字樣往下淌,像行沒寫完的詩。孩子們搶著吃餛飩,丫丫看著他們沾滿湯汁的小手,突然發現那些掌心的紋路,和當年三個老頭的,竟有幾分相似。
清明掃墓時,丫丫和曉宇帶著孩子們去了趙剛、王磊、李建軍的墓地。小遠把指南針放在趙剛的墓碑前,曉宇的孫子擺上了剛煮的餛飩,丫丫則燒了本相冊,里面是這些年的照片——餛飩店的新招牌,孩子們的笑臉,還有那只總被擦拭的鐵盒。
“爺爺們,”小遠對著墓碑小聲說,“媽媽說你們的手會變成風,吹過餛飩店的煙囪。”風果然來了,卷起紙錢的灰燼,繞著墓地轉了圈,像是在回應。
回去的路上,車經過當年的合租屋舊址,那里早已建起了新的居民樓。曉宇指著其中一扇亮燈的窗戶說:“聽說那屋里也住著三個年輕人,一個開網約車,一個做直播,一個在超市上班,前兩天還因為搶廁所吵架呢。”
丫丫笑了:“慢慢就好了,日子會把他們的手,揉到一塊兒去的。”
車窗外,王磊的餛飩店還亮著燈,招牌在夜色里泛著暖黃的光。新店長正站在門口掛燈籠,年輕人的手握住燈籠桿的樣子,像極了當年李建軍綁快遞的動作,王磊搟皮的力道,趙剛握警棍的沉穩。
燈籠晃了晃,在地上投下三個晃動的光斑,像三雙手在輕輕交握。風穿過巷口,帶著餛飩湯的香氣,漫過新樓的窗戶,漫過孩子們的笑聲,漫過那些正在發生的、和曾經發生過的日子,在時光里釀成了一聲悠長的回響——那是三雙手的溫度,在歲月里永遠發燙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