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廣州的失業率只有兩個點出頭。白領人均月薪兩三千還能存得下錢,多的是人敲著算盤準備買房。
再往前的一年,時年27的全槿南在律所做了六年多的助理律師,手握兩千五的底薪,每個月占一下男朋友高偉的便宜,能存下一千塊就偷著樂。她自認本事不大,求神拜佛求的都是盡快讓律所老板接個八位數大單,給她分一口肉湯,好讓她也敢做一個搖身一變做房奴的夢。好消息是,在她27歲生日那天,老板還真接了個八位數的大單子,興高采烈點了全槿南這一組人參與。
壞消息是,全組人不包括全槿南。
她被開除了。
原因是她前兩天發工資的時候,在QQ空間罵老板黑心,不知道哪個多事的捅到了老板面前。老板還把她的說說打印出來了。證據確鑿,她不得不認。
從老板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全槿南的腦子懵懵的。
她沒想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竟然會因為一條QQ空間的說說畫上句號。更沒想到,她平日里稱兄道弟的同組同事里,竟然出現了二五仔。
生日當天喜提失業大禮包,無異于晴天霹靂。按電視劇拍的話,她應該大哭一場的。
但全槿南沒有,重面子的她甚至還保持著體面邀請全組同事吃了頓散伙飯。
“不要苦口苦面啦,東家不打打西家嘛~”
她樂觀極了,在飯桌上喝得醉醺醺的,對著那些個真真假假的難過臉高舉酒杯。
27歲,奔三的年紀,知道的人都會說一句不小了。
可她天生一張娃娃臉,頂著一雙銅鈴一樣的大眼睛,一笑起來,嘴角兩個梨渦凹下去,甜得叫人牙疼。
誰看了都以為她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風華正茂,前途無量。
要真是那樣,“東家不打打西家”這話說出來才有人信。
但現在?
是她去面試,老板都要問一句什么時候結婚,有沒有打算要孩子,而就算她堅稱自己丁克都沒有人相信的年紀。
那天吃到后來往嘴里塞了什么她已經不記得了,但她永遠沒有辦法忘記,2007年的廣州,給她來了一悶棍。
飯局結束的時候,她醉得看不清人,全憑鼻子嗅覺還算靈敏,在影影綽綽的人群中精準認出了男友高偉的古龍香水。
她箍著面前散發著香氣的男人撒嬌:“高偉,養我……”
說罷就迷迷糊糊啃了上去。
不是有一種說法嗎?職場失意,情場得意。
命運都下到這步棋了,接下來她就不再掙扎,和她媽說的一樣,老老實實和高偉結婚生孩子得了。
高偉是她大學的同學,廣州本地人,在三元里有一棟放著收租的自建房,算得上一個小開。全槿南心里很清楚,她喜歡高偉的錢,多過喜歡他這個人。
這個人太無趣了。她說什么都說好,她提什么要求都答應。她說要追他,他說好。她說要約會,他說好。她說要確定關系,他也說好。就連第一次上床,都是她提的。
從談戀愛的那天開始,全槿南就能預見他們八十歲的日子。
白開水一樣,沒什么味道,但還算健康。
是的,他們至少是一段健康的親密關系。這比很多人都強。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第二天早上接到高偉電話的時候,全槿南緊張得手都在抖。
她一絲不掛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而躺在另一個枕頭上的,是此時此刻已經算是她前組長的許奇章,一個31歲的高級律師。
這個沒有窗戶的酒店房間里沒有開燈,她看不見地上凌亂得不分彼此的衣服,可空氣中濃郁的情愛氣息糾纏著霉味充斥在她的呼吸里,無時無刻在提醒她昨晚究竟發生了什么。
她沒有斷片,她非常清晰地記得,昨晚是自己強拉著不停強調自己是誰的許奇章到了酒店開了房。
“組長?組長怎么了?是個男的我就能睡!”
回想起坐到他身上時候的爆裂發言,全槿南突然覺得,昨天被開除算不上什么晴天霹靂。那頂多算靜電。
身為一個女人,全槿南承認,早在她進公司的時候就被許奇章的皮相吸引,甚至在剛進組那會兒產生過和高偉分手勾搭他的想法。
那會兒還沒開始流行文弱纖瘦的病美男,劍眉大眼、鼻梁高挺的帥哥正當道。
許奇章長得很像臺灣的陳冠霖,頂著白凈略帶邪性的臉在法庭上大殺四方。不論官司輸贏,他總能收獲不少媚眼。
可是許奇章是個怪人。
他和很多人約會,卻從沒聽說過他和哪個女人確定關系。有曾經追過他的客戶和全槿南八卦過,懷疑許奇章是基佬,原因是許奇章在和她接吻的時候沒有勃起。
全槿南想,她大概親身破了這個謠言。
“阿南?”
見她沒回答,電話里高偉又叫了一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對了,他要來接她來著。
這怎么行?
她強壓著狂跳的心臟,掀開被子一邊下床一邊摸索著找衣服穿上:“不用,你……在家等我吧。”
說完,她迅速掛了電話,用手機的手電筒從一地狼藉里找出自己的裙子內衣,躡手躡腳出了房門。好在許奇章睡得很死,讓她成功避開了第二輪尷尬。
畢業之后,在全槿南的要求下,高偉和她一起在員村租了間房子同居。
房子是一室一廳的配置,獨立衛浴,有效保證了生活質量,也避免了高偉的父母三天兩頭跑過來。
從21歲到27歲,六年的時間,足以讓人把出租屋當成家。
可當全槿南打開房門的時候,她心里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恐慌:她好像要失去這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