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汁,潑在伊斯坦布爾的港口。巨型吊臂的影子在探照燈下緩緩移動,將一個個集裝箱像積木般堆在貨輪上。陳默縮在編號為“C-739”的集裝箱角落,鼻腔里灌滿了紙箱受潮的霉味,還有身下木板散發的腐朽氣息。
這是秦爺安排的“藏身之處”——一個裝滿廉價玩具的集裝箱,目的地是香港。秦爺說,這條航線的船長收了老鬼十年的好處,只要不把炸彈藏進箱子,就算裝著一頭大象,他也能睜只眼閉只眼。
但陳默不敢掉以輕心。他用匕首在箱壁上鑿了個小孔,透過孔眼盯著外面的動靜。三個小時前,海關檢查人員來過一次,金屬探測器在他藏身的角落響了兩聲,卻被船長用幾句土耳其語罵罵咧咧地打發走了??伤匆姡渲幸粋€穿制服的人臨走前,用粉筆在箱門上畫了個極淡的十字。
那是赤蛇的標記。
陳默摸了摸懷里的微型攝像頭,秦爺說這東西能錄下七十二小時的影像,足夠他拍下果敢園區的布防。但現在,他更需要的是一把槍——集裝箱里只有幾箱塑料積木和一個破掉的芭比娃娃,連塊像樣的武器都找不到。
“哐當!”
集裝箱突然被猛地一震,像是被吊臂狠狠砸在了甲板上。陳默踉蹌著扶住箱壁,孔眼里的景象開始晃動,遠處的燈塔在黑暗里忽明忽滅。他數著時間,從港口到公海需要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他必須像塊石頭般屏住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箱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有人在用俄語交談,聲音越來越近,其中一個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骸按L說這箱是玩具,可我怎么聞著有股血腥味?”
陳默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他摸到角落里一根斷裂的木板,緊緊攥在手里,指節泛白。腳步聲停在箱門外,接著是金屬掛鉤被拉開的刺耳聲響——他們要開箱檢查!
就在箱門即將被拉開的剎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俄語的咒罵聲、子彈穿透鐵皮的脆響、還有人落水的驚呼,像一鍋被打翻的沸水,在甲板上炸開。
箱門外的人罵了句臟話,腳步聲匆匆離去。陳默貼在箱壁上,聽見外面有人喊“是海警!”,還有人喊“快把那箱軍火扔海里!”
軍火?陳默皺起眉。這艘船果然不只是運玩具那么簡單。
混亂持續了半個小時才漸漸平息。陳默透過小孔往外看,甲板上躺著幾具尸體,血順著排水孔流進海里,在探照燈下泛著詭異的紅光。幾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正用麻布包裹尸體,動作熟練得像在打包貨物——是赤蛇的人,他們竟然混上了船!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里——那個在黑海戴著銀色蛇形面具的男人!他站在船舷邊,手里把玩著一把手槍,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角卻勾著抹殘忍的笑。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赤蛇的頭目竟然親自來了,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在公海上取他的命。
又過了兩個小時,甲板徹底安靜下來。陳默估摸著船已經駛離了海警的巡邏范圍,開始在集裝箱里摸索。他記得秦爺說過,每個“特殊集裝箱”里都藏著應急物資。果然,在最底層的紙箱下面,他摸到了一個防水袋。
袋子里有一把格洛克手槍、三個彈匣、一塊壓縮餅干,還有一部加密衛星電話。陳默撥通了秦爺給的號碼,響了五聲才被接起,對面傳來老鬼標志性的沙啞嗓音:“貨到港了?”
“還沒?!标惸瑝旱吐曇?,“赤蛇的頭目在船上,戴著銀色面具?!?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打火機的聲響:“是‘銀蛇’,赤蛇的二把手,黑蝎子頭目的親弟弟。”老鬼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他比他哥哥更狠,而且懂中文,在燕市待過三年。”
陳默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張啟明和他認識?”
“不僅認識,”老鬼冷笑,“張啟明的兒子在英國留學,學費都是銀蛇給的。你父親的公司破產前,最后一筆貸款,就是銀蛇旗下的空殼公司放的高利貸?!?
原來如此。陳默終于理清了這張黑暗的網絡——張啟明用權力給銀蛇鋪路,銀蛇用黑錢給張啟明輸血,而他的家族,不過是這樁骯臟交易里被隨手碾碎的棋子。
“我弟弟的事,還有新消息嗎?”陳默問。
“刀疤臉昨天給張昊發了段視頻,”老鬼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弟弟試圖逃跑,被打斷了腿,現在關在‘水牢’里?!?
水牢……陳默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他在資料里見過果敢園區的水牢,就是個半地下的水泥池,水深及腰,里面泡著蛆蟲和腐爛的老鼠,人關在里面不出三天,要么被淹死,要么被活活折磨死。
“我需要更快的路線?!标惸穆曇衾涞孟癖?,“香港到緬北,我等不了?!?
“船會在越南的峴港靠岸,那里有我的人接應?!崩瞎碚f,“從峴港到果敢,走山路只需要兩天。但是……”
“但是什么?”
“銀蛇在峴港的碼頭布了天羅地網,”老鬼嘆了口氣,“他知道你會在那里下船?!?
陳默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突然笑了。笑聲低沉,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正好,我也想會會他?!?
掛了電話,他將手槍上膛,塞進腰后。集裝箱外的風聲越來越大,像是有無數頭野獸在黑暗里咆哮。陳默靠在箱壁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陳陽在水牢里蜷縮的身影,父親躺在病床上的蒼白面容,還有張啟明和銀蛇那張得意的臉。
他從防水袋里拿出壓縮餅干,塞進嘴里慢慢咀嚼。餅干又干又硬,刮得喉嚨生疼,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六個小時后,船身開始減速。陳默知道,峴港快到了。他用匕首在箱門上劃了個十字,這是給接應人的信號,然后握緊手槍,盯著那個被鑿開的小孔。
港口的燈光越來越亮,隱約能聽見碼頭工人的吆喝聲。就在集裝箱被吊臂緩緩放下的瞬間,陳默突然踹開箱門,像顆出膛的子彈般撲了出去!
守在箱外的兩個赤蛇成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槍一個撂倒在地。槍聲驚動了周圍的人,尖叫聲、警笛聲、還有赤蛇成員的怒吼,瞬間在碼頭上炸開。
陳默沒有戀戰,轉身沖向碼頭邊緣的防護林。他能感覺到背后有子彈呼嘯而來,能聽見銀蛇那沙啞的嘶吼:“抓住他!死活不論!”
但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每多跑一步,就離弟弟近一步,離復仇近一步。
防護林的陰影吞噬了他的身影,只留下身后一片混亂的火光。那是他故意打翻的煤油燈點燃的,火舌舔舐著集裝箱,照亮了半個碼頭,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團不滅的復仇之火。
越南的風,帶著熱帶的濕熱,吹在他臉上。陳默抹了把臉上的汗,握緊了手里的槍。
下一站,果敢。
那里有地獄,也有他必須救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