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維多利亞港在夜色中泛著流光,貨輪的鳴笛聲此起彼伏,混著碼頭機械運作的轟鳴,織成一張喧囂的網。陳默縮在編號“D-104”的集裝箱后面,海風帶著咸腥味撲在臉上,刮得他剛愈合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是下午從深圳蛇口偷渡過來的。一個皮膚黝黑的船老大收了他五千塊,用一艘破舊的摩托艇載著他穿過伶仃洋,在香港島南端的偏僻灘涂靠了岸。上岸時,褲腿全被海水浸透,冷得像冰。
按照短信里的提示,秦爺要搭乘的“遠星號”貨輪就泊在三號泊位。陳默已經在這里蹲守了兩個小時,看著碼頭工人將一個個集裝箱吊上船,其中幾個印著“易碎品”標識的箱子,被秦爺的人親自押著,格外小心。
“秦爺,這批貨清點好了,一共十二箱,跟清單對上了。”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走到集裝箱陰影處,對著電話低聲說,“銀蛇那邊雖然折了,但這批‘貨’運到南美,照樣能回本。”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銀蛇都死了,秦爺還在跟他的殘余勢力交易?他悄悄往前挪了兩步,透過集裝箱之間的縫隙望去——那個穿夾克的男人身后,站著個拄著拐杖的老者,正是秦爺。
幾個月不見,秦爺仿佛蒼老了十歲,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鷹隼盯著獵物。他手里把玩著一串紫檀手串,指節敲擊手串的聲音在嘈雜的碼頭里,竟顯得格外清晰。
“張啟明那蠢貨,以為握著銀蛇的把柄就能高枕無憂,”秦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他忘了,當年陳默他爹破產,第一份舉報材料是我遞上去的。”
穿夾克的男人笑了:“還是秦爺您高明,借刀殺人,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干凈?”秦爺冷笑一聲,“在這條道上混,誰的手上沒沾過血?陳默他爹當年太礙眼,擋了我和銀蛇的路,不死不行。”
躲在暗處的陳默渾身血液幾乎凝固。原來父親的破產不是意外,是秦爺和銀蛇聯手策劃的陰謀!那個從小看著他長大、在父親病床前承諾“會照顧好兄弟倆”的老人,才是藏在最深的毒蛇。
“那陳默呢?聽說他從果敢活著出來了,現在在香港……”夾克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秦爺的語氣滿是不屑,“他以為殺了銀蛇、扳倒張啟明就算完了?太天真。今晚這批貨一上船,我就去南美,他這輩子都別想找到我。”
陳默握緊了藏在腰后的短刀。刀是他從船老大那里買的,刀刃不長,卻足夠鋒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原本只想弄清楚秦爺的目的,拿到他與銀蛇交易的證據,但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這時,秦爺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微變,走到更僻靜的角落接起:“什么事?”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秦爺的聲音突然拔高:“你說什么?陳默在醫院不見了?!”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他們發現他不在醫院了。
“廢物!”秦爺對著電話怒吼,“連個人都看不住!立刻派人去碼頭,他肯定來了!”
掛了電話,秦爺臉色鐵青地對夾克男說:“快走,陳默可能已經在附近了!”
穿夾克的男人臉色大變,立刻招呼手下:“快!護著秦爺上船!”
秦爺的人立刻圍成一個圈,將他護在中間,朝著“遠星號”的登船梯走去。他們的腳步很快,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起來,像在追趕時間。
陳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氣,從集裝箱后面沖了出去,手里的短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寒光!
“秦爺!”他嘶吼著,聲音在喧囂的碼頭里撕開一道口子。
秦爺猛地回頭,看到陳默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隨即涌上一絲猙獰的笑:“果然是你!”
夾克男反應極快,掏出槍對準陳默:“找死!”
“砰!”
槍聲在碼頭炸響,子彈擦著陳默的耳邊飛過,打在集裝箱上,濺起一串火星。陳默借著集裝箱的掩護左右躲閃,腳下的碎石硌得他腳底生疼,卻絲毫不敢減速。
秦爺的人紛紛掏槍,子彈像雨點般朝他射來。陳默猛地矮身,從一個集裝箱的底部滾過去,起身時一把抓住旁邊一個碼頭工人的手臂,將他往身前一拉——
“砰!”又一顆子彈打來,正中那工人的肩膀。工人慘叫著倒下,秦爺的人趁機圍了上來,形成一個半包圍圈。
“陳默,別掙扎了。”秦爺拄著拐杖,站在包圍圈外,像看戲一樣看著他,“你爹當年就是這樣,明知斗不過,偏要硬撐,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為什么?”陳默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短刀的刀尖抵著地面,指節泛白,“我父親待你不薄,你為什么要這么對他?”
“待我不薄?”秦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當年當著全公司的面,說我‘心術不正’,把我從副總貶成倉庫主管!他以為自己是圣人?我告訴你,他的公司早就被他的‘仁善’拖垮了,我不過是推了一把而已!”
陳默的眼睛紅了。他想起小時候,秦爺總在過年時給他塞紅包,在他被同學欺負時替他出頭。那些溫暖的記憶,此刻卻像淬了毒的針,扎得他心臟劇痛。
“你弟弟在醫院很安全,”秦爺突然放緩了語氣,像是在誘惑,“我可以安排你們出國,給你們一筆錢,從此兩清,怎么樣?”
“兩清?”陳默笑了,笑聲里帶著徹骨的寒意,“我父親的病,我弟弟的腿,還有那些死在果敢的人,你怎么跟他們兩清?”
秦爺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對著夾克男使了個眼色,“處理掉,別留下痕跡。”
夾克男獰笑著舉起槍,對準陳默的胸口。
就在這時,碼頭的探照燈突然掃了過來,刺眼的光柱將所有人都籠罩其中!緊接著,是密集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瞬間撕裂了碼頭的喧囂。
“警察?!”夾克男臉色大變,手里的槍差點掉在地上。
秦爺也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對著手下怒吼:“快!上船!”
他的人亂作一團,有的朝著登船梯狂奔,有的則試圖找地方躲藏。陳默抓住機會,一個箭步沖上前,短刀直刺秦爺的胸口!
秦爺畢竟老了,反應慢了半拍,眼看短刀就要刺中,他猛地側身,刀還是劃開了他的胳膊,鮮血瞬間涌了出來。秦爺痛呼一聲,拐杖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后退,撞在集裝箱上。
“是你報警的?”秦爺捂著流血的胳膊,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逼近。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交替的燈光在秦爺臉上閃爍,映出他驚恐又怨毒的表情。
“我不甘心!”秦爺突然嘶吼起來,“我斗了一輩子,竟然栽在你這個毛頭小子手里!”
他猛地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槍,對準陳默的額頭。
陳默沒有躲。他看著秦爺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突然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仇恨像火,燒別人的時候,也會燒了自己。”
“砰!”
槍聲再次響起,但倒下的不是陳默——一名沖過來的警察果斷開槍,子彈打穿了秦爺的手腕,手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秦爺慘叫著捂住手腕,很快被趕來的警察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銬鎖住了他的雙手。他抬頭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怨毒,卻再也無力反抗。
穿夾克的男人和其他手下也被一一制服,那些印著“易碎品”的集裝箱被警察撬開,里面露出一排排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長條狀物體——后來陳默才知道,那是銀蛇集團囤積的軍火,秦爺想通過南美渠道轉手,賺取巨額利潤。
警察走過來做筆錄,陳默看著被押上警車的秦爺,突然覺得一陣疲憊。海風依舊吹著,帶著咸腥味,卻好像吹散了積壓在心頭的濃霧。
“先生,你也需要跟我們回警局做個筆錄。”警察說。
陳默點了點頭,轉身最后看了一眼“遠星號”貨輪。它還靜靜地泊在泊位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卻再也帶不走任何罪惡。
警笛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香港繁華的夜色里。陳默坐在警車里,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靜。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弟弟的腿能不能完全康復,不知道父親能不能醒過來,但他知道,那些纏繞著他們家的黑暗,終于被驅散了。
車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像無數雙眼睛,見證著罪惡的落幕,也映照著即將到來的黎明。
下一站,是警局。
但走出警局的那一刻,他將帶著陽光,重新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