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科院計算所的玻璃樓在暴雨里泛著冷光。陳明攥著濕透的簡歷站在旋轉門前,褲腳還在滴水——今早從臨港坐三小時地鐵趕來,傘被狂風掀成了漏斗形。
周磊的導師林院士在會議室等他。老人推過來一杯熱可可,指縫間嵌著洗不掉的焊錫痕跡:“當年在開源社區,你寫的分布式容錯算法,我至今還在給學生當教材。”他點開投影儀,屏幕上跳出泛黃的代碼截圖,注釋里藏著個俏皮的表情符號,“這是你三十歲時的手筆吧?”
陳明盯著那個笑臉,喉結動了動。他有多久沒在代碼里藏情緒了?上一次大概是 2020年春天,為抗疫物資調配系統寫緊急補丁時,在注釋里加過一句“武漢加油”。
“我們在做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林院士調出三維模型,“深海探測設備需要實時傳輸數據,現有存儲架構抗干擾能力不足。你當年那套災備機制,或許能解決這個難題。”
實驗室的玻璃柜里擺著各式芯片,其中一塊標著“2019”的硅片引起陳明注意。他拿起放大鏡湊近看,電路紋路里還留著手工刻蝕的痕跡。“這是你們團隊用 FPGA做的原型機?”他忽然抬頭,眼里閃過久違的光。
“但項目組有分歧。”林院士嘆了口氣,“年輕研究員覺得該用最新的量子存儲技術,說你那套基于傳統服務器的架構是‘老古董’。”他指了指窗外,“就像他們覺得,該把所有服務器都搬進云端,沒必要留物理機房。”
雨停時,陳明跟著林院士去看實驗平臺。服務器集群正在運行壓力測試,散熱風扇的嗡鳴像群蟄伏的蜂。一個戴耳釘的年輕人突然攔住他:“林老師,讓個外包工來指導核心技術?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陳明沒說話,徑直走到控制臺前。他敲下一串指令,監控屏上的錯誤警告瞬間消失。“你們用的虛擬化層有漏洞。”他調出日志,“當節點負載超過閾值時,會觸發虛假宕機信號,這是典型的資源競爭問題。”
耳釘青年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林院士卻鼓起掌來:“這就是我要的人。小陳,愿意加入嗎?年薪……”
“我需要先看原始數據。”陳明打斷他,指尖劃過服務器機柜,“如果底層硬件不符合容錯標準,算法優化就是空談。”他忽然頓住,在最末一臺機器的銘牌上看到熟悉的編號——這是 2018年他主導研發的服務器樣機,本該在公司上市后銷毀,不知怎會流落到這里。
當晚的技術研討會開到深夜。陳明在白板上畫架構圖,粉筆灰落滿肩頭。林院士的學生們從最初的不屑,漸漸變成屏息凝視。當他推導出最后一個公式時,有人突然鼓掌,掌聲像星火燎原般蔓延開來。
“陳老師,您明天能來給我們講講災備設計嗎?”一個女生遞來筆記本,眼神亮晶晶的。
陳明望著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十年前帶團隊的日子。那時他總在深夜的辦公室煮泡面,實習生們圍著他討教問題,白板上的代碼能鋪滿整面墻。
離開實驗室時,林院士塞給他一個信封:“這是預付的顧問費。”信封很厚,足夠覆蓋女兒半年的學費。陳明捏著那疊鈔票,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爭執聲——耳釘青年正對著林院士喊:“您要是留他,我就退出項目組!”
地鐵站的自動售貨機吞了他兩枚硬幣。陳明踢了機器一腳,退出來的可樂在地上滾出很遠。手機亮起,是妻子發來的視頻請求,女兒舉著滿分試卷湊到鏡頭前:“爸爸,老師說我能評上三好學生啦!”
他蹲在站臺角落,看著可樂罐上的水珠匯成細流。遠處列車進站的轟鳴里,仿佛混著服務器的嗡鳴、集裝箱的焦糊味,還有二十歲那年,第一次敲出“Hello World”時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