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山,五臟廟。
宗門外圍。
戰亂的潮汐,緩緩消退。
血肉混合著碎骨,破裂散落在山石間。
花蟾族毒腺特有的鮮甜馨香,混合著濃郁血腥,緩緩浸泡在身邊。
左承云站在冷風中,注視著猙獰戰場。
狂風吹起,卷起她的道袍,外氅如旗幟般迎風作響。
“極樂弓……”左承云呢喃道,視線愈發恍惚起來。
這件寶物,是巫族所創。
當年,十日升空,金烏太子肆意作亂,灼燒天地為焦土。
它們焚煉數萬名巫族強者,戲耍大巫夸父六個月,最終,將其耗死在桃山以南。
夸父的至友后羿,為報血海深仇,于盤古殿內枯坐數日,得到殺伐靈寶·極樂弓的圖譜。
此寶煉制困難,步驟復雜,涉及的材料覆蓋極廣,而且,要用同族尸骸為弓骨,親族血肉為弓弦,再燃燒自身血液,射出無堅不摧的箭矢。
殘忍的條件,苛刻的要求,換來極樂弓強悍的特性。
必中!
犧牲眾多親族的尸骨,燃燒本體的所有血液,射出燦爛、鋒利到極致的進攻。
不懼阻礙,不怕攔截,射出去的箭矢,必定刺穿目標的致命處。
這就是極樂弓!
左承云抬起頭,仰望蒼穹。
沉默片刻后,她叫來戰堂長老左定金。
“門主,請吩咐!”左定金跪倒在地,表情猙獰。
他渾身都是傷口,鮮血止不住的流,每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痛。
“傳令,眾長老齊聚五臟廟祠堂,我要把門主之位,傳給左永年,還有,五臟廟弟子的尸體,帶到陵園風光厚葬,花蟾族尸體,暫且都堆積在深坑里。”
左定金行禮,道:“遵令!”
……
深夜。
五臟廟外。
文殊背負雙手,走在戰場中。
經歷過戰亂的浸泡,落英山不似最初那般清秀明媚。
如今,到處都是粘膩的黑血水。
走起路來,腥臭混合凜冽,撲面而來。
他撫摸著背后的大葫蘆,嘴角含笑,心情變得格外愉悅。
此時,惡霧葫蘆的體積,變大了三倍之多,已經無法系在腰間,必須要背在身后了。
葫蘆里,煙霧籠罩,毒蟲無數。
有朵綿軟紫云,停滯在葫蘆最深處,持續吞吐著毒素。
這是文殊在藏寶閣里,剛剛置換出來的寶物。
毒瀧!
毒瀧紫云,是移動類寶物,遁速極快。
將此寶置放在惡霧葫蘆里,毒瀧紫云會汲取毒素,提升底蘊,還能吐出毒煙,淬煉毒蟲。
兩件寶物,可謂是相輔相成。
“毒瀧紫云,花蟾老祖左長青親自煉制,此寶看似普通,卻奧妙無窮,除了吞噬毒素提升速度以外,還能降落毒水污染大地,破壞諸多禁制。”
“日后在作戰的時候,可以用這件寶物,腐蝕對方的資源場地,以此讓對方分心應對,還能將其散落在固定區域,化作監牢束縛目標。”
文殊前世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經驗豐富,眼光毒辣,當即就開發出毒瀧紫云的多種用途。
他滿意地瞇起眼睛。
忽然,文殊看向遠處的角落。
在那里,有道小小的身影,蹲在陰影里,不知在想著什么。
文殊走過去,發現是左永年。
“前輩。”左永年剛要起身行禮,就被攔了下來。
文殊坐在少年身邊,嗓音清冷,說道:“你已經是五臟廟的門主,日后無需再向我行禮。”
他伸出手,拍拍左永年肩膀,問:“和我說說,為何如此難過?”
少年神色落寞,說道:“老師決定煉制極樂弓,犧牲花蟾族血脈尸骸,燃燒自己,徹底射殺年雞,傳位給我,是不想斷了宗族傳承。”
“明日,他們會在祠堂打造極樂弓,完成后,老師就會帶著此弓,去找年雞,到時候……”
左永年閉口不言,眼眶微微發紅。
文殊皺起眉頭,思索少年的話。
左承云肯定會犧牲的。
這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命數。
東勝神州遼闊無垠,地大物博,幾乎沒有資源貧瘠的地帶。
正因如此,東洲仙家無數,大能云集,英雄豪杰紛紛落座。
放眼望去,幾乎九成八的山川河流,都被家族、宗門、教派所占據為地。
面對年雞,五臟廟除了硬著頭皮對抗拼命,根本沒有別的出路可走。
遷移宗門,沒有地方。
投靠強者,又是妖族。
根本沒得選。
若現在不趁著年雞身受重傷,發起最后的進攻,等到年雞恢復如初,卷土重來,五臟廟的下場,就只有徹底滅亡了。
不過,文殊有些疑惑。
他看向少年,詢問道:“極樂弓是巫族寶物,五臟廟是妖族后裔,你們又是從哪里得到的圖譜?而且,五臟廟的煉道強者眾多,但沒有金仙坐鎮,左承云真的能煉制出極樂弓么?”
左永年抬起頭,解釋道,“前輩有所不知,花蟾老祖左長青,是冰螭大圣的心腹,這件圖譜,就是冰螭大圣所贈,作為他盡忠職守數萬年的獎賞。”
“當然,五臟廟的煉道底蘊,難以對比上古巫族,明日煉制的極樂弓,就是個贗品,頂多能復刻后羿的半成威能,但射殺年雞倒是綽綽有余。”
“勁松長老和老師,手里都有異火傍身,且經驗豐富,還有十三位長老輔助,煉制極樂弓,根本沒有失敗的可能。”
“那就好。”文殊暗自點頭。
他站了起來,眺望遠方,毫不經意地問道:“若我猜得沒錯,左承云手里的異火,應該是桃花炎吧,勁松長老手里,是木中火。”
“沒錯。”左永年眼含羨慕。
說到異火,他眼神明亮,目光閃爍,表情顯得向往起來。
“異火,是煉道之精,有著諸多妙用,不但能煉制寶物、丹藥、陣圖,還能作戰迎敵、淬煉身軀,是每名煉道仙家的心頭好。”
“可惜,異火難以遇到,蹤跡神秘,有的隱藏在深海底部,有的燃燒在蒼穹之上,還有的,要在心頭點燃淬煉,我以前聽勁松長老說過,有種夢道異火,竟然是在醉酒之后,憑空出現在嘴巴里面。”
左永年像是想起什么,啞然失笑,“小時候,我可沒少喝醉。”
文殊整理著道袍,看著少年,開口詢問道:“永年,我有個請求。”
“前輩請講,您是五臟廟的恩公,有什么需要的,盡管開口。”左永年拍拍胸脯,說道。
文殊面露愧疚,思索良久,“明日煉制極樂弓的時候,我想在旁邊觀摩,以此來提升煉道感悟,不知可否讓我……”
“當然可以。”左永年打斷文殊,斬釘截鐵,“前輩,明日卯時,請來五臟廟祠堂。”
……
“道友,都在這里了。”彩云倦怠著,打起哈欠。
在她面前,擺放著各種壇子、玉瓶、寶盞等諸多盛水器具。
旁邊,堆積著大量資源,五花八門,各類皆有涉獵。
文殊細細查點著,把資源收了起來,點點頭,“不錯,能在短暫時間里,就把資源收集完畢,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那還用說,我厲害的地方多著呢。”彩云洋洋得意,喜笑顏開,“還好道友讓我去買資源,沒有摻和到戰爭當中,否則,就憑我這弱不禁風的,早就被年雞吃掉進肚了。”
“不過,戰亂出現后,資源價格隨之暴漲兩倍,若是年雞還殺不掉,落英山方圓千里的物資,價格起碼會提升到三倍以上,你想再買什么東西,最好回到五臺山再說。”
“放心,我都知道,你就在深坑里等著吧,最多三天,事情就會結束了。”文殊說完,直接駕云離開。
他返回休息的地方,取出容器和材料。
文殊屈指輕彈,取出六成材料,按照順序,依次放在各類容器里,再把剩下的收起來。
剩下的材料,都是無用的,之所以買,是用作障眼法。
緊接著,文殊取來珍饈泉水,灌輸在容器之中,又取出兩塊仙石,碾碎成粉末,均勻散落在容器里。
等到他忙活完,已經是次日寅時了。
推門走出去,左永年站在門口,笑著恭候多時。
“前輩,請隨我來。”左永年嗓音謙卑,行禮后,就在前方帶路。
“清晨,派去五臺山的兄弟們回來了,前輩提供的月雞骨和望月毛,比想象當中的還要好,所以,五臟廟多出兩成仙石購買,希望前輩這邊能保證質量。”
左永年面若春風,侃侃而談。
少年在前方帶路,言語間,帶著些許突兀的成熟。
文殊在后面跟著,感受到少年的變化,微微頷首。
苦難,是成長的肥料。
左永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等到事情塵埃落定,勁松長老陷入沉睡,左承云戰死沙場,諾大的五臟廟,就要靠左永年獨自支撐了。
稚嫩的他,不光要收拾攤子,安撫弟子,還要抵擋周圍勢力的蠶食。
最重要的是,他要防止那些長老,在兩位支柱倒塌后,自立為王,切割分裂五臟廟的勢力。
所以,左永年必須要想辦法,讓這些問題盡可能地,被壓制在搖籃之中。
文殊就是很好的跳板。
闡教親傳弟子,這個身份,有著極大的威懾力。
若能拉攏文殊為自己站臺,左永年有信心,能夠渡過最艱難的初期。
少年的想法,文殊了然于胸。
他并不拒絕,相反,心里還非常期待。
五臟廟是煉道宗門,能夠將其收入麾下,帶來的利益,區區清河龍族,根本無法比較。
當然,這件事剛剛起了苗頭,還不是正面談判的時候。
想謀取最大的利益,就要在對方最狼狽的時候,再拋出橄欖枝,拯救于水火。
雪中送炭的恩情,彌足珍貴。
“前輩,到了!”左永年開口,打算文殊的思緒。
前方,是座莊嚴的宮殿。
寶殿紅墻綠瓦,霞光蒸騰,異象閃爍連連。
內部,十五位煉道大師,手掐寶印,正在調息狀態。
文殊走進來后,左承云睜開眼睛,點點頭,就再次催動功法,調整狀態。
左永年帶著文殊,來到宮殿遠處。
少年行禮后,就悄無聲息的離開,前往宮殿之中整理資源。
文殊站在原處,看向殿中。
海量材料堆積如山,旁邊,還有兩個巨大的深坑,里面堆積著骸骨和血肉。
十五位玄仙,分列各處,周身明光閃爍,靈韻雄厚。
大殿的最后方,有個彩色的大雕像。
雕像的形狀,是頭斑斕蟾蜍。
蟾蜍身軀健碩,背部綴滿寶石,口中咬著大鼎。
肚皮處,有塊凹陷小坑,突兀無比。
半炷香后,左承云睜開雙眼,取出枚綠色玉符,將其塞進蟾蜍肚皮的小坑里。
嗡!
寶光蒸騰。
蟾蜍張開嘴巴,吐出方寶印出來。
寶印精致,雕琢山河,穩穩落在左承云頭頂。
“永年,這是五臟廟門主印,能調動落英山的靈韻,等我用完之后,就正式給你。”左承云說道。
她深吸口氣,雙手合掌,低吼道:“諸位,開始煉寶!”
“是!”
霎時間,仙光道道,烈火蒸騰。
長老們各顯神通,互相配合,以最快的速度淬煉材料、凝聚成液。
勁松長老張開嘴巴,吐出百朵青色火焰,包裹著諸多白骨,慢吞吞的剝離著碎屑,汲取骨髓。
有股春雨過后,泥土混合花草的清新味,驟然彌漫在大殿之中。
木中火!
左承云手掐寶印,背后出現粉色桃樹。
花瓣紛飛,枝條卷起血肉孕育著,化作飽滿的桃子。
桃花炎!
煉道·熾推云!
“起!”有位長老擺行門、邁闊步,掌中吞吐火云,推起大量礦石,瘋狂熔煉。
煉道·電行磨!
有位花衣長老甩開雙臂,催動無邊雷霆,形成磨盤,持續碾動,把各類寶石研磨成粉末。
文殊站在遠處,心曠神怡。
他認真觀望,不放過任何細節,煉道感悟持續提升。
十五位煉道大師,毫無保留,傾力而為。
對文殊來說,這是極大的機緣。
他的煉道底蘊,是大師境界。
大師,表示對于流派的理解,已到達登峰造極的地步。
想繼續提升,就汲取大師經驗,觸類旁通、填補自身。
五臟廟的群仙,精通煉道,終生都在煉制寶物。
這些歷經磨難的煉道強者,哪怕是舉手投足,都讓文殊受益匪淺。
左永年看向大殿中央。
那兩朵絢爛的火焰,閃爍出夢幻明媚的顏色。
他內心不由羨慕起來,“異火,多么美妙啊。”
嗯?
忽然,左永年皺起眉頭。
他盯向對面。
那里,文殊盤膝坐在地上,解下紫色大葫蘆。
砰!
文殊輕拍葫蘆口。
從里面吐出個壇子出來。
文殊打開封口,毫不猶豫,大口地喝了起來。
他在喝酒!
左永年不明白,文殊到底在做什么。
砰!
砰!
文殊不斷拍擊葫蘆,取出壇子、寶瓶、玉盞等諸多容器。
酸甜苦辣、五顏六色,數十種美酒,被他囫圇吞棗地喝了個精光。
嗝~
文殊醉醺醺地搖晃身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群仙,嘴角露出燦爛的微笑。
“老師,他在做什么?”左永年按耐不住,問道。
左承云并未回答,反而好奇地看向勁松長老。
勁松長老吐出火焰,淬煉靈液,看到文殊飲酒微醺,神色大驚。
“他竟然想在體內孕育異火!”
“什么!”左承云驚呼出聲。
“沒錯。”勁松長老神色凝重,解釋道:“有種異火,會在心頭孕育而出。”
“煉道濃郁的環境里,飲酒微醺時,仙家能主動向煉道索要考驗。”
“考驗內容,是在三個時辰內,推演出新的寶物煉制圖譜,這種新寶物,不能依托已有的煉道圖譜,不能借鑒靈寶、法器、奇珍,必須要從無到有,推演而出。”
“簡而言之,仙家要創造出煉道新的流派,成功,會得到煉道的饋贈,失敗,會抹去九成煉道感悟,終生無法晉升煉道的境界,此法要求苛刻,而且,仙家的煉道底蘊,必要要在大師以上。”
“古往今來,向煉道提出考驗的仙家,共有八十六位,但都以失敗而告終,煉道感悟抹去,徹底泯然于無形之中。”
勁松長老解釋完,在場的群仙,都流露出唏噓的表情。
誰都不相信,文殊能成功。
左承云看向文殊,呢喃道:“真是瘋了!”
外界的看法,文殊并沒有理會。
此時,他的腦海中靈感爆現,陷入玄之又玄的狀態里。
海量資源寶物的虛影,出現在文殊的腦海之中,隨著他的意念互相融合,變成各式各樣的液體、碎屑。
文殊意念微動,瞇起眼睛,推演起寶物的煉制之法。
這是場豪賭。
輸了,狼狽收場,萎靡不振。
贏了,就是海闊天空,逐日飛升。
他在腦海中瘋狂推演著,摸索籌謀出寶物的雛形。
可惜,雛形剛剛出現,就被無情碾碎。
顯然,這種寶物,在洪荒已有先例,根本不被煉道承認。
文殊毫不氣餒,再次推演,第二個、第三個雛形出現。
砰、砰、砰!
想法持續不斷被推翻。
但文殊的思路,卻隨之愈發開朗寬闊起開。
漸漸的,有方寶物的虛影,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并且逐漸清晰鮮活。
此時,文殊的道袍無風自動。
有股淡淡的美酒香甜,悄然彌漫在大殿之中。
群仙尋著味道望去,發現有兩只活潑的銀色鯉魚,順著文殊的耳朵飄出來,圍繞在文殊身邊,搖頭晃腦。
鯉魚的身軀若隱若現,不斷由虛幻和真實相互轉化。
左永年看到后,猛的瞪大眼睛。
他呼吸急促,簡直難以相信。
“這是,異火·酒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