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直到走到走廊盡頭的鐵門,姜玄黎腳步才頓住。
眼前哪是什么考場?
厚重的合金門緊閉著,邊緣嵌著暗銀色的鎖扣,一看就防炸。
窗戶被鋼板封得嚴嚴實實,只在最上端留了道窄縫,隱約能看見外面站著的人影。
黑西裝,黑墨鏡,耳后別著的通訊器閃著紅光,腰間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槍。
這地方也能叫考場?
姜玄黎掃了眼窗外。墨鏡大漢的影子映在鋼板上,手里的槍把輪廓分明,連呼吸聲都透著緊繃。
離譜。
這架勢,恐怕比地下格斗場還夸張。
姜昭寧也收了好奇,小手悄悄抓緊了他的手指。
她沒說話,只是往姜玄黎身邊靠了靠。
“3E考試在這里?”姜玄黎終于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
守在門邊的監考老師曼施坦因,遞給姜玄黎兩張編號牌:“考生姜玄黎,姜昭寧。按編號找座位,里面只有答題紙和鋼筆。”
姜玄黎接過編號牌,指尖碰到紙牌邊緣的毛刺,忽然低頭看著姜昭寧,道:“怕嗎?”
小姑娘搖搖頭,眼睛卻瞟了眼那扇緊閉的門,聲音輕得像羽毛:“哥在里面嗎?”
“嗯。”姜玄黎把姜昭寧的編號牌塞進她手心,“就在你斜對面,抬頭能看見。”
姜玄黎先一步踏進去,目光飛快掃過全場,二十幾個座位依次排開。
姜昭寧回頭看著他,直到看見姜玄黎在斜對面的座位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她才乖乖坐好,小手在桌下攥緊了編號牌。
楚子航和姬青禾在最后排找了個位置。
“都坐好了?”曼施坦因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3E考試,現在開始。”
《Behind The Clouds》的旋律正漫過3E測試的考場。
鋼琴鍵音像碎雪落在冰面,低回時帶著孤山般的冷寂,漸起時又裹著些微懸空的茫然。
姜玄黎手中的鋼筆懸在試卷上方半寸,銀灰色筆帽映著窗外漏進來的碎光。
筆尖離紙面太近了,墨跡幾乎要洇開一個淺點,握著筆的手始終沒動。
不是猶豫,更像一種本能的懸停。
旋律漫至中段時,弦樂突然拔高,像風掠過空曠的殿堂。
姜玄黎的睫毛沒顫一下,眸光卻在剎那間沉了沉。
不是外界的變化。
是靈視!
考場的木質桌椅在感知里消融。
空氣驟然變得滾燙,鼻腔里涌入焦糊與硫磺的氣味,原本平整的試卷幻化成龜裂的黑巖,腳下是翻滾的地獄火海,暗紅的焰舌舔舐著虛空,將姜玄黎的影子拉得極長,又被火浪瞬間吞滅。
他面前立著一頭黑龍。
鱗片在火海里泛著焦黑的光,背脊至尾椎嵌滿了各式兵器。
古樸長劍沒入半尺,斧刃卡在骨縫里,琥珀色的刀刃插入黑龍龍眸,暗紅色的劍刃插入黑龍心臟,地上還沾著凝固的黑血。
黑龍的豎瞳盯住他時,瞳孔里翻涌著太復雜的情緒:怒火像巖漿在眼底滾動,恐懼卻藏在虹膜最深處。
“轟——”
滅世龍炎從它齒間炸開,赤金色的火流裹挾著足以熔化鋼鐵的熱浪撲來,空氣都被燒得扭曲。
就在龍炎將及眉睫蘇玄燁的瞬間,一道低沉、嗜血、桀驁的男聲穿透火海,帶著漫不經心的輕蔑:
“不自量力。”
……
《Behind The Clouds》的旋律似在火海里被烤得變了調,鋼琴音像被燒卷的紙頁,卻仍有一絲冷硬的調子撐著。
龍炎的熱浪已舔到姜玄黎的睫毛,赤金色的光在他瞳孔里燒出兩團搖曳的火,可姜玄黎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直到那道“不自量力”的男聲落定,懸了太久的眼睫才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
是眼底的墨色正在碎裂。
先是瞳孔中心沁出一點熔金,像燒紅的針尖戳破了寒潭,緊接著那金色順著虹膜蔓延,帶著巖漿冷卻時的裂紋紋路,眨眼間便鋪滿整個眼窩。
那不是尋常的金色,是末日將臨時熔穿天地的色澤,瞳仁深處仿佛沉著整片正在坍塌的恒星,冷、烈,且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點燃了啊……”姜玄黎自己都沒察覺,喉間溢出極輕的氣音,像冰棱撞上燒紅的烙鐵,瞬間消散。
同時,一股無形的威壓從他身上漫開,那不是少年該有的氣息,是龍威。
不似黑龍那般帶著傷痛的暴戾,而是孤絕的、凌駕于眾生之上的冷傲,像冰封了萬載的龍脈突然睜眼,連翻滾的火海都下意識地退了半寸。
黑龍的豎瞳猛地收縮,滅世龍炎竟在半空中頓了頓。
姜玄黎那雙熔金色的眼瞳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漠然的荒蕪,仿佛它和這火海,都不過是遲早要被碾碎的塵埃。
“弒神者……”黑龍喉間滾出破碎的低吼,混雜著更深的恐懼。
姜玄黎沒看它。
他的目光落在靈視與現實的交界——那張本該是試卷的白紙上。
上面用鋼筆勾勒的十個龍紋,此刻在熔金瞳的映照下,紋路間的留白卻赫然連成了兩個字:
弒神。
……
監控室的熒光屏映著姜玄黎那雙熔金瞳,光流在他虹膜上裂成蛛網般的紋路,像有巖漿正從瞳孔深處漫出來。
施耐德的手指死死扣著輪椅扶手,金屬框架被攥出輕微的形變,他喉嚨里像堵著滾燙的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那股龍威并非沖著監控室來,只是從屏幕里漫溢出來的余波,卻已讓他胸腔發悶。
當年在格陵蘭冰海直面古龍遺骸時的窒息感又回來了,只是這一次更冷,更孤絕,像一柄裹著冰霜的劍,懸在頭頂卻遲遲不落,比直接劈下來更讓人絕望。
“果然是……屠龍兇兵。”施耐德終于從齒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比平時更低啞,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該看看他的眼神,施耐德。”昂熱端著白蘭地的手沒抖,酒杯里的琥珀色液體卻輕輕晃了晃。
他離屏幕更近,指尖幾乎要觸到姜玄黎的臉,眼底的黃金瞳不知何時亮了起來,像兩簇藏在老壁爐里的火,“沒有迷茫,沒有恐懼,只有絕對的漠然——這才是能握住屠刀的手。”
語氣里帶著近乎貪婪的欣賞,尾音卻又壓得極穩,像是在品鑒一柄剛開刃的古刀。
施耐德側頭看昂熱。
他太清楚昂熱這副模樣意味著什么——老校長很少露出這種模樣,除非提到龍族,提到那場燒掉了他半個人生的“夏之哀悼”。
自那之后,真正的昂熱就死在了劍橋的火光里,現在坐在這兒的,是披著優雅皮囊的復仇男神希伯爾特·讓·昂熱,他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等待噴發的巖漿。
他眼底的光就只剩兩種:面對龍族時的暴戾,和此刻這樣,窺見“武器”時的癡迷。
“他是天生的弒君者,”昂熱收回手,指尖摩挲著杯壁,黃金瞳的光慢慢斂了些,“也會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施耐德皺起眉,輪椅的制動裝置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你要收他為學生?他的言靈還沒測出來。”
“有人已經把答案送到我桌上了。”昂熱輕笑一聲,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和我同樣的言靈·時間零,想想看,施耐德,一個能掌控時間流速的弒君者,握著屠龍的刀時會是什么樣子?”
施耐德沉默了。
他不知道昂熱說的“有人”是誰,但施耐德清楚昂熱一旦盯上什么,從來不會放手。
只是那股從屏幕里滲出來的孤獨感讓他不適——姜玄黎的龍威里沒有同伴,只有獨屬于君王的孤高,像獨自守著一片廢墟的王。
“看來你找了個繼承人。”施耐德盯著屏幕里姜玄黎懸在紙上的鋼筆,“你看到自己的死亡了?”
昂熱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黃金瞳漸漸隱去,又變回那個能端著香檳談論歌劇的老紳士。
從“夏之哀悼”里爬出來的他,早就把死亡當成了待拆的禮物。
只是語氣里還留著一絲余溫:“以防萬一罷了。況且——”
昂熱側過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不也在等這樣一個人嗎?等一個能把那些雜碎連根拔起的人。”
昂熱卻重新倒了杯酒,目光始終沒離開屏幕,像在看一件即將出鞘的古刃——冰冷,鋒利,且注定要劈開某些東西。
……
《Behind The Clouds》的尾音正從考場的音響里淡下去,像退潮時的海水漫過腳背,帶著點余溫又迅速變涼。
姜玄黎的指尖還停在“弒神”兩字的上方,筆尖的墨痕將落未落,靈視里的火海余溫仿佛還粘在皮膚上——直到有人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
“哥,哥,哥——”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尾音又綴著個只有他們倆知道的昵稱,“小豬,醒醒,考試結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