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張大的嘴巴半天沒能合上,眼鏡片后的眼睛里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張屹一樣,上下打量著這個額頭青紫、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室友。
“你...你沒事吧?屹子?”李翔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他伸手想去摸張屹的額頭,“沒發燒啊?難道是昨天摔那一下,打通任督二脈了?這歌...這真是你寫的?”
不能怪李翔懷疑。原來的張屹雖然熱愛音樂,也自詡有才,但寫出來的東西大多是無病呻吟的情愛小調或者模仿痕跡很重的搖滾,旋律和歌詞都略顯稚嫩平庸。
而剛才那首歌,無論是旋律的沖擊力、歌詞的感染力,還是演唱時那種噴薄而出的生命力,都完全超出了李磊對張屹——或者說,對當前華語樂壇大部分歌曲——的認知。
張屹默不作聲,輕輕的放下吉他,感受著指尖輕微的刺痛和胸腔里尚未平息的激蕩。他知道這沖擊力對李翔來說有多大。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沖李翔晃了晃手里的手機,屏幕上正是“青春之歌”大賽的報名頁面。
“翔子,你覺得這歌,去報名‘青春之歌’,夠格嗎?”
“何止夠格!”李翔終于從震驚中徹底回過神,激動地一拍大腿,“這要是海選都過不了,那評委絕對是聾了!屹子,你藏得夠深的啊!有這本事早拿出來啊!還至于被那姓孫的王八蛋擠兌成那樣?”
姓孫的,指的就是昨天那個把張屹demo貶得一文不值的唱片公司制作人。
張屹搖搖頭,岔開話題:“運氣來了,突然有點感覺。走,陪我去趟琴行,這吉他太老了,音調有些不準了,得調調。然后找個安靜的地方,我把這小樣錄出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李翔一拍胸脯,比張屹還積極,“我知道有個地方,我表哥開的錄音棚,平時沒啥人,設備還行,我打個招呼,保準便宜!”
在原身的記憶里,李翔確實有個開小型錄音工作室的表哥。張屹點點頭:“謝了,兄弟。”
“跟我還客氣啥!”李翔興奮地搓著手,“你要是真火了,以后哥們兒的小說影視版權可就指望你了!走走走!”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出了門。陽光有些刺眼,張屹瞇了瞇眼,深吸了一口這個陌生世界的空氣。城市的喧囂撲面而來,車流聲、人聲、遠處商場傳來的音樂聲...一切似乎沒什么不同,但當他側耳細聽那商場播放的當前熱門歌曲時,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勾起。
那首《愛如流星》還在循環轟炸,歌詞直白得近乎蒼白。
“...你的愛就像流星,劃過我的夜空,短暫又美麗,留下心痛...”
張屹下意識地在心里對比了一下原世界那些經典情歌的歌詞意境,不由得再次感嘆這個平行世界的文娛貧瘠。這簡直像是手持滿級神裝賬號,闖進了新手村。
琴行不遠,老板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著看上去挺隨意的,白背心加上黑短褲,不過技藝倒是嫻熟,很快調好了吉他音準。
張屹試彈了幾個和弦,清脆悅耳,原身的肌肉記憶讓他的手指靈活地在琴弦上移動。
“小伙子,音色不錯,好好練,以后樂壇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老板微笑著鼓勵道。
張屹回口道了聲謝。
在離開琴行時,他注意到琴行墻上掛著的電視正在播放一檔音樂推薦節目,主持人用夸張的語氣介紹著一首新歌:“...這首《夏日泡泡糖》無疑是今夏最甜蜜的告白,旋律輕快,歌詞俏皮,讓我們一起來感受這份青春的悸動!”
電視里傳出泡泡糖般廉價甜膩的電子音效和少女故作可愛的歌聲。
張屹和李翔對視一眼,李翔聳聳肩,低聲道:“現在就流行這個。”
張屹沒說話,只是心里那股“降維打擊”的底氣更足了。
李翔表哥的錄音棚在一個創意產業園的角落里,地方確實不大,但設備保養得不錯,環境也很安靜。李翔的表哥是個話不多的瘦高個,看在表弟面子上,只象征性地收了一點費用,給了他們兩個小時的使用時間。
關上隔音門,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張屹坐在高腳凳上,戴上監聽耳機,調整好麥克風的位置。面前的控制臺閃爍著各色指示燈,顯得有些專業。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有些加快的心跳。
雖然擁有原身的音樂技能和另一個世界的寶藏,但親自錄制小樣,還是頭一遭。這關乎他能否在這個新世界邁出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他再次抱起吉他,手指拂過琴弦,《追夢赤子心》那激昂奮進的旋律在安靜的錄音間里緩緩流淌開來。
“充滿鮮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會去...”
起初幾句,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試探和不確定,但很快,記憶深處的情緒與這首歌的精神內核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想到了原世界那個猝死的小編劇張屹,懷才不遇,夢想未酬;想到了這個世界的張屹,被否定被拋棄,醉死夢生;更想到了自己此刻融合了兩段人生的全新生命,那種絕處逢生、迫切想要抓住機會、證明自己的強烈渴望!
所有的情緒,化作磅礴的力量,注入到歌聲之中。
“也許我沒有天分,但我有夢的天真,
我將會去證明用我的一生。
也許我手比較笨,但我愿不停探尋,
付出所有的青春不留遺憾!”
站在控制室玻璃外的李翔,再次被震撼了。
隔著玻璃,他聽不到具體的聲音,但他能看到張屹演唱時那投入的神情,那額角微微暴起的青筋,那緊握著吉他仿佛握住命運脖頸的用力手指,還有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頹廢,而是燃燒著火焰般的堅定和赤誠!
這真的是他認識的那個有點慫、有點喪的張屹?
錄音很順利。或許是情緒到位,或許是原身的技能加持,兩遍之后,張屹就錄下了一個他自己頗為滿意的版本。干凈的木吉他伴奏,充滿力量和真誠的演唱,沒有過多的修飾,反而更凸顯了歌曲本身撼動人心的力量。
導出音頻文件,命名,保存。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音頻文件,張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完成了一件里程碑式的大事。
“太棒了!屹子!真的!”李翔沖進錄音間,激動地捶了一下張屹的肩膀,“這歌絕對能行!我越聽越感覺燃了!趕緊的,報名報名!”
兩人回到公寓,張屹立刻打開“青春之歌”大賽的官方網站,仔細閱讀報名須知,填寫個人信息,上傳音頻小樣和曲譜歌詞文檔。在作品名稱一欄,他鄭重地敲下《追夢赤子心》,在作者署名欄,填上了“張屹”。
點擊“提交”按鈕的那一刻,他感覺心臟似乎也隨著那數據傳輸的進度條跳動了一下。
接下來,就是等待。
海選是網絡初審,由大賽組委會的初評小組進行篩選。結果會在三天后公布。
這三天,對張屹來說,既漫長又短暫。
他憑借著原身的記憶和身份證,去補辦了丟失的手機卡,買了一臺便宜的新手機。他需要重新與這個世界建立聯系,也需要獲取信息。
他幾乎泡在了網絡上,瘋狂地吸收著這個平行世界文娛產業的細節。音樂、電影、電視劇、綜藝、小說...他像一個貪婪的海綿,了解著當下的流行趨勢、當紅的明星、知名的制作公司、有影響力的平臺。
了解得越多,他內心的震撼和信心就越發交織。
震撼于這個世界的文娛內容確實整體質量平庸,缺乏創新,類型單一。很多在原世界已經被證明成功的模式和題材,在這里還是一片空白。大眾的審美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抑著,或者說,沒有被更好的作品“喂養”過。
信心則來源于他腦中那浩瀚的、經過另一個世界市場檢驗的文明瑰寶。隨便拿出一點邊角料,似乎都能在這里引起不小的波瀾。
《追夢赤子心》就是一次試探性的投石問路。
等待期間,他也梳理了原身的人際關系和財務狀況。
原身的人際關系很簡單,除了室友李翔,幾乎沒什么深交的朋友。家里條件普通,父母在老家小城,對他北漂追夢雖然不怎么支持但也沒強行反對。
原身就靠著偶爾酒吧駐唱和打點零工維持生活,每天除了泡面,就是泡面,可以說是經濟相當拮據,這次自費錄demo更是幾乎掏空了所有積蓄,還倒欠著李翔一點錢。
這也讓張屹更加堅定了必須盡快打開局面的決心。畢竟無論在哪個世界,沒錢都是寸步難行。
第三天下午,就在張屹和李翔對著電腦屏幕,第N次刷新報名頁面時,一封郵件彈了出來。
發件人:“青春之歌”大賽組委會。
標題:關于您的參賽作品《追夢赤子心》初審結果通知。
張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著鼠標的手微微有些汗濕。連旁邊咋咋呼呼的李翔也瞬間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屏幕。
“快...快打開看看!”李翔的聲音有點發顫。
張屹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郵件。
“尊敬的張屹先生/女士:您好!感謝您參與本屆‘青春之歌’全國大學生原創音樂大賽。您的參賽作品《追夢赤子心》經過組委會初評審核,已成功通過海選,入圍京城賽區復賽!恭喜您!復賽將于五天后,在京城市文化藝術中心3號廳舉行,請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及本通知打印件準時到場參賽..….具體時間安排及注意事項請參見附件…...”
“過了!屹子!過了!!”李翔第一個跳起來,興奮地大吼大叫,比他自己小說簽約了還激動,“我就說!你這歌肯定行!牛逼啊兄弟!”
張屹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一股巨大的喜悅和寬慰感沖刷過全身。
成功了!第一步,終于邁出去了!
他反復看著那幾行字,臉上露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
然而,這股興奮勁還沒持續幾分鐘,另一封郵件幾乎是緊跟著彈了出來。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郵箱地址,郵件標題卻格外刺眼——
“質疑:《追夢赤子心》作品原創性”
張屹和李翔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張屹皺緊眉頭,點開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措辭卻相當不客氣:
“張屹先生:據悉您提交至‘青春之歌’大賽的作品《追夢赤子心》,其音樂風格、旋律構成及歌詞內容,與您既往創作水平及公開作品存在顯著差異,疑點頗多。在此鄭重提出對您作品原創性的質疑。大賽組委會提倡原創,反對抄襲剽竊,請閣下自重。若無法給出合理解釋,本人不排除向大賽組委會正式提出申訴的可能。”
郵件沒有署名。
房間里剛剛還沸騰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艸!這他媽誰啊?!”李翔最先炸毛,氣得臉都紅了,“眼紅是吧?見不得人好是吧?還疑點頗多?裝什么大尾巴狼!有本事署名啊!匿名郵件算個屁!”
張屹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預料過可能會遇到質疑,畢竟這首歌和原身之前的作品差距確實太大,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直接,而且還是在這種匿名的方式。
是那個姓孫的制作人?還是其他同樣報了名的、認識原身的競爭對手?或者只是某個偶然聽過原身以前作品、心生懷疑的多事者?
無從得知。
但這種躲在暗處放冷箭的行為,確實讓人惡心又警惕。
“屹子,你別理他!肯定是哪個孫子搗亂!”李翔怕張屹受影響,趕緊安慰道,“這歌是你一晚上寫出來的,我作證!誰質疑都沒用!”
張屹沉默了片刻,眼神卻慢慢變得銳利起來。他關掉郵件界面,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沒事。”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質疑是正常的。畢竟,以前的張屹,確實寫不出這樣的歌。”
他抬起頭,看向李翔,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反而燃燒起更強的斗志。
“他們質疑,只是因為還沒習慣。”
“習慣什么?”李翔下意識地問。
張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車流和人潮。這個世界的文娛天空,沉悶太久了。
“習慣一個新的張屹,習慣.…..”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習慣被更好的音樂,征服的感覺。”
“復賽不是要現場演唱嗎?”張屹轉過身,嘴角勾起一絲自信的弧度,“那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讓他們親眼看看,親耳聽聽,”張屹的目光落在墻角的吉他上,“什么是真正的,《追夢赤子心》!”
匿名郵件像一小塊陰霾,短暫地遮蔽了陽光,卻無法阻止太陽繼續升起。
張屹很快調整好了心態,甚至將這封郵件視為一種反向的“認可”——正是因為作品足夠好,好到超出了某些人的認知,才會引來質疑。
接下來的幾天,他閉門不出,全身心地投入到復賽的準備中。他不僅要唱,還要唱得更好,要拿出無可挑剔的現場表演,讓所有質疑的聲音都閉嘴。
李翔沒閑著,也忙前忙后,幫他打聽復賽的流程、評委的偏好,甚至自告奮勇地要給他當現場后援團。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
復賽當天,京城市文化藝術中心門口人頭攢動,滿是懷揣音樂夢想的年輕人和他們的親友團。各種樂器盒、奇裝異服、緊張或興奮的面孔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青春和競爭的氣息。
張屹背著吉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在李翔的陪同下走進大廳。他看起來平靜淡然,但微微攥緊的拳頭還是泄露了一絲內心的緊張。
簽到,抽簽決定上場順序。張屹抽到了一個中間偏后的號碼,19號。
等待區里,選手們或低聲練唱,或閉目養神,或焦躁地來回踱步。張屹找了個角落坐下,戴上耳機,反復聽著自己錄的小樣,在心里默默演練。
偶爾能聽到其他選手的議論。
“聽說了嗎?有個家伙海選拿了極高的評價,直接保送復賽了?”
“好像叫什么張屹?唱的叫什么《追夢…心》,評審評價很高。”
“沒聽過這名字啊,新人嗎?”
“不知道,據說以前混地下的,風格突變...…”
張屹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沒聽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個個選手上臺又下臺,有人發揮出色贏得掌聲,也有人緊張失誤黯然離場。
“18號選手準備!19號張屹請候場!”
工作人員的聲音傳來。
張屹深吸一口氣,摘掉耳機,站起身。李翔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給他一個“加油”的眼神。
他抱著吉他,一步步走向候場區。通道有些暗,能清晰地聽到前方舞臺上18號選手的演唱,是一首旋律平平的民謠,臺下反應一般。
很快,18號選手演唱結束,臺下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主持人上臺串場:“感謝18號選手的精彩演唱。接下來上場的這位選手,他在海選階段提交的作品《追夢赤子心》,以其充滿力量的旋律和勵志的歌詞,給了我們的初評老師非常大的驚喜和感動。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19號選手——張屹!”
掌聲比之前熱烈了一些,似乎有不少人因為主持人的介紹而產生了好奇。
張屹調整了一下呼吸,握緊了手中的吉他,邁步,從昏暗的通道走向燈光匯聚的舞臺。
這一步,踏出去,便再無回頭路。
這一步,他要讓這個世界,開始記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