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的春風帶著料峭寒意,卻吹不散街巷間涌動的熱望。城門處的守軍換了新甲,腰間的劍穗系著絳色絲絳——那是信陵君魏無忌歸國后,魏王為示尊崇特意恩準的儀仗。這位竊符救趙的公子在邯鄲城外解了秦軍之圍,卻因竊符殺將之罪不敢歸魏,如今終是被魏王遣使迎回,車駕入大梁時,沿街百姓自發焚香相迎,老人們望著車中那襲素色錦袍的身影,顫巍巍地念叨:“魏有公子,國之幸也。”
信陵君府內,庭前的老槐剛抽出新芽。魏無忌身著玄色朝服,正對著案上攤開的地圖凝神細觀。地圖上用朱砂標出的秦軍動向如一條赤蛇,自河西郡蜿蜒東進,已在韓地華陽城外屯下重兵,眼看就要吞下韓國的咽喉。他指尖劃過趙國邯鄲的位置,那里曾是他棲身兩年的地方,如今平原君趙勝病重的消息已傳來半月,不知那位老友是否還撐得住。
“公子,”門客毛公輕步走入,將一卷竹簡放在案上,“派往趙、韓、楚、燕的使者已整裝待發。只是韓王新喪,公子咎初立,國中多有動蕩,恐難立刻定奪。”
魏無忌抬眼,眸中閃過一絲憂慮,隨即化為堅毅:“韓與魏唇齒相依,華陽若破,秦軍下一個目標便是大梁。告訴使者,只需向韓王陳明利害,不必強求立刻出兵,只需允我聯軍借道韓地即可。”他頓了頓,又道,“至于楚國,春申君黃歇與我有舊,此人素有合縱之志,當能說動楚王。燕國雖遠,卻與秦無直接接壤,可許以事后分秦之利。唯有趙國……”
“平原君雖病,其子已代為理政,且當年公子竊符救趙,趙人感念恩德,想必不會推辭。”毛公補充道,語氣中帶著篤定。
魏無忌卻輕輕搖頭:“我更擔心的是平原君的身體。當年在邯鄲,他為籌糧徹夜不眠,鬢發皆白,如今病重,趙國上下難免動搖。需在使者之外,另遣一得力之人親赴邯鄲,務必請趙國出兵。”
正說著,階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客朱亥——那位當年在鄴縣椎殺晉鄙的屠夫,如今已換上武士裝束——大步進來,甕聲甕氣地說:“公子,府外有客求見,自稱是孟嘗君舊部,名叫馮諼。”
“馮諼?”魏無忌微怔。孟嘗君田文已薨逝五年,其門客星散各地,沒想到今日竟有舊部尋來。他起身道:“快請進來。”
片刻后,一位身著粗布褐衣的老者被引了進來。他須發半白,腰間懸著一柄銹跡斑斑的劍,眼神卻清亮如秋水。見了魏無忌,他拱手行禮,聲音沙啞卻有力:“在下馮諼,曾事孟嘗君。聞公子歸魏,欲合諸侯抗秦,特率孟嘗君舊部三十人來投。”
魏無忌連忙還禮:“先生遠道而來,無忌感激不盡。只是孟嘗君門客多已歸鄉,先生如何能聚得舊部?”
馮諼苦笑一聲:“孟嘗君在時,門下食客三千,雖有雞鳴狗盜之徒,卻也有忠義之士。薛邑被滅時,不少門客戰死,余下的散在各國,皆恨秦入骨。聞公子欲舉義旗,在下便托人傳書各地,竟有三十余人愿隨我來。他們說,孟嘗君一生合縱抗秦,未竟之業,愿助公子完成。”
魏無忌望著馮諼身后隨侍的三十人,個個面帶風霜,卻都挺直了腰桿,眼中燃著同一種火焰。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年少時聽聞的孟嘗君軼事——馮諼為孟嘗君收債于薛,卻焚券市義,當時眾人皆笑其愚,如今看來,那“義”字早已刻進了這些門客的骨里。
“好!”魏無忌朗聲道,“先生與諸位肯來相助,無忌必不負所托。今日便請先生為我府中客,參與軍機要務。”
馮諼深深一揖:“公子若信得過在下,在下愿效犬馬之勞。”
三日后,四路使者相繼出發。去往楚國的使者帶回的消息,比預想中更令人振奮——春申君黃歇不僅力勸楚考烈王出兵,還親自請纓為楚軍主將,愿率五萬楚軍奔赴魏地。
楚王本有猶豫,聽聞可收回淮北,頓時動容。他望著階下這位鬢發已斑的春申君,想起當年黃歇隨自己在秦國為質十年,忍辱負重,終得歸國,心中不由生出敬意:“便依君所言,以君為主將,五萬楚軍聽憑調遣。”
黃歇謝恩后,轉身走出宮殿,望著宮外飄揚的楚旗,長長舒了口氣。他腰間的玉帶已有些陳舊,那是當年在秦為質時,秦昭襄王所賜,他留著它,便是為了時時提醒自己:秦人之恩,皆是枷鎖;唯有抗爭,方能自主。
與此同時,趙國邯鄲的平原君府內,氣氛卻凝重許多。趙勝躺在病榻上,面色蠟黃,呼吸微弱。床前站著的毛遂,正是當年在邯鄲城下按劍劫楚王、促成楚趙聯盟的勇士。
“君上,”毛遂聲音低沉,“信陵君使者已在府外等候。他說,秦軍已圍華陽,韓危在旦夕,若韓亡,趙必難保。”
趙勝艱難地睜開眼,枯瘦的手抓住毛遂的衣袖:“我……我知信陵君之意。只是趙國新敗于長平,國中兵力不足……”
“君上放心,”毛遂俯身道,“臣愿率三萬趙軍前往。當年信陵君竊符救趙,趙國欠他的,該還了。且臣與信陵君有舊,他知臣能戰,必信得過。”
趙勝望著毛遂,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他想起當年毛遂自薦時的果敢,想起邯鄲之圍時的智勇,緩緩點頭:“好……便以你為將。告訴信陵君,趙國雖弱,卻不會……不會讓魏獨自抗秦。”說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毛遂連忙為他順氣,心中卻已打定主意,定要打出一場勝仗,讓病榻上的老主公安心。
半月后,韓王公子咎的使者也抵達大梁,帶來了韓國的答復:愿出兵兩萬,并開放邊境,供聯軍通行。而遠在北方的燕國,雖出兵不多,卻也派來了一萬精兵,由燕將劇辛率領,星夜南下。
消息傳到大梁,魏無忌立刻下令,在城外的繁臺筑起高壇,擇定三月十六日登壇拜將,正式成立五國聯軍。
這日清晨,繁臺周圍旌旗密布。魏、趙、韓、楚、燕五國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分別繡著各自的圖騰:魏之蒼鷹,趙之猛虎,韓之獵犬,楚之朱雀,燕之玄鳥。壇下,五萬魏軍、三萬趙軍、兩萬韓軍、五萬楚軍、一萬燕軍列成方陣,甲胄鮮明,戈矛如林。
信陵君魏無忌身著金盔銀甲,在侯生、馮諼等門客的簇擁下登上高壇。他站在壇頂,望著壇下黑壓壓的人群,忽然看到人群邊緣有一隊人頗為惹眼——他們穿著各色服飾,有趙人的短打,有楚人的寬袍,有燕人的皮裘,甚至還有幾個戴著韓地的斗笠,正是馮諼帶來的孟嘗君舊部,以及各國聞風而來的游士。這些人沒有編入任何一國的軍隊,卻自發地帶著刀劍,站在軍陣之外,目光灼灼地望著高壇。
馮諼走到魏無忌身邊,低聲道:“公子你看,這些都是聞風而來的士子。有曾事平原君的,有春申君推薦的,還有我等孟嘗君舊部。他們說,合縱不僅是諸侯之事,更是天下士人的事。”
魏無忌心中一熱。他忽然明白,今日聚在此地的,不僅是五國的軍隊,更是天下士人共同的信念。自春秋以來,“士”階層便以天下為己任,或輔君王,或濟萬民,如今面對強秦的威脅,這些散落各地的士人,竟如百川歸海般匯聚起來,用自己的方式踐行著“義”字。
午時三刻,司禮官高聲唱喏:“拜將開始!”
五國主將依次登壇:趙軍主將毛遂,一身玄甲,腰間佩劍正是當年在楚宮按劍所用;楚軍主將春申君黃歇,雖已年過五旬,卻步履穩健,目光如炬;韓軍主將是老將暴鳶,曾與廉頗共抗秦軍,臉上刻滿了風霜;燕軍主將劇辛,年少時曾在趙國游學,與趙人頗有淵源,此刻正與毛遂含笑點頭。
魏無忌手持象征兵權的銅節,朗聲道:“秦據關中,虎視天下,滅周室,侵韓地,圍邯鄲,毀我宗廟,殺我百姓。今日魏、趙、韓、楚、燕五國在此結盟,共抗強秦!無忌不才,蒙諸位推舉為聯軍統帥,必當以死相報,誓破秦軍,還天下太平!”
壇下將士齊聲吶喊:“誓破秦軍!還我太平!”聲浪直沖云霄,連繁臺周圍的松柏都仿佛在震顫。
馮諼忽然振臂高呼:“士為知己者死!我等愿隨公子殺敵!”
壇下的游士們紛紛響應,拔劍擊盾,聲震四野:“愿隨公子殺敵!”
魏無忌望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他忽然想起孔子周游列國時,曾嘆“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如今,這些士人不正像當年的孔子一樣,在用自己的力量改變天下嗎?諸侯的合縱或許會有反復,但士人的合縱,卻因這共同的信念而堅不可摧。
他高舉銅節,指向西方秦軍所在的方向:“傳令下去,聯軍明日拔營,直逼華陽!”
“諾!”五國主將齊聲應道,聲音在曠野上回蕩。
夕陽西下,繁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魏無忌走下高壇時,馮諼指著遠處的一群人笑道:“公子你看,連魯國的儒生都來了,說要為我軍占卜吉兇呢。”
魏無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幾個身著儒衫的士人正圍著一個龜甲忙碌,旁邊還有幾個墨家弟子在檢修攻城的器械。他忽然覺得,這場戰爭的勝負,或許從今日起便已注定——當天下的士人都站在一起時,再強的虎狼,也擋不住這股合縱的力量。
夜風漸起,吹動著五國的旗幟,也吹動著無數人的心。繁臺周圍的篝火漸漸燃起,映照著士兵們的臉龐,也映照著那些游士們眼中跳動的火焰。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不知是哪個國家的調子,卻唱得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
信陵君知道,明日起,一場硬仗就要開始了。但他心中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在他身后,是五國的軍隊,是天下的士人,是所有不愿被秦所奴役的靈魂。
這場五國聚義,不僅是諸侯的聯盟,更是一個時代的吶喊。而他,魏無忌,將帶著這份吶喊,走向華陽,走向與強秦的最終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