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4章 楚宮暗流

楚宮的銅漏在寂靜的夜里滴答作響,像極了壽春城上空盤旋不去的陰云。已是三更天,章華臺深處的寢殿卻仍亮著微光,青銅燈盞里的油脂燒得正旺,將殿內梁柱上雕刻的云紋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殿中那人的生命,在明滅間搖搖欲墜。

春申君黃歇立在殿外的白玉階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鉤。鉤首是一只銜珠的鳳凰,還是當年楚王熊完初登王位時所賜,如今玉色已被體溫焐得溫潤,卻抵不過夜風里的寒意。他剛從寢殿退出來,袖口還沾著殿內濃重的藥味——那是太醫們用數十種名貴藥材熬制的湯藥,氣味雖烈,卻擋不住病氣從楚王骨縫里往外滲。

“君上,夜風涼,還是披上吧。”侍從捧著一件素色錦袍上前,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殿內的人。

春申君沒有回頭,目光越過殿前的青銅鶴燈,望向壽春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府邸,有他豢養的門客,有他經營了數十年的根基。可自半月前楚王突然中風,半身不遂,他便一直守在陳都的王宮里,連家書都只敢讓親信快馬傳遞。

“楚王今夜如何?”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侍從垂首:“太醫說,脈象比昨夜更弱了些,方才喂藥時,已經咽不下去了……”

春申君喉間哽了一下。他與熊完相識四十余年,從當年在秦國為質的困頓少年,到如今臥病不起的垂暮君王,兩人幾乎是綁著走過了大半生。當年秦昭襄王要將熊完扣在咸陽,是他冒險替熊完換上仆從的衣衫,自己留下來頂罪;后來熊完歸國即位,第一件事便是拜他為令尹,封春申君,將淮北十二縣盡數賜予他。這份恩義,早已刻進了骨血里。

“備車,”他突然轉身,錦袍的下擺掃過階上的青苔,“我要回壽春。”

侍從愣住了:“君上,此時?”

“就此時。”春申君的語氣不容置疑,“王都有太子監國,這里有太醫和內侍盯著,我守在這里也無濟于事。壽春的糧草還沒運到陳都,李園那批人最近動作頻頻,我得回去盯著。”

他口中的李園,是近年來在楚宮躥升最快的寵臣。此人本是趙國人,靠著妹妹李環得寵于楚王,才從一個無名門客搖身變成了掌管宮中宿衛的郎中令。春申君一向瞧不上李園,覺得他只會靠著裙帶關系專營,可架不住楚王病中神志不清,對李環兄妹幾乎是言聽計從。前幾日他偶然發現,李園借著調運軍糧的名義,偷偷讓私兵換上了禁軍的甲胄,這讓他心里像壓了塊石頭,總也放不下。

侍從不敢再多言,匆匆去備車。春申君望著天邊那輪被云翳遮了大半的月亮,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也是這樣在深夜里疾馳,只不過那時是為了救熊完的性命,而現在……他說不清自己究竟是為了什么。

車馬剛駛出宮門,道旁的柳樹下突然轉出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君上要走?”那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執拗。

春申君掀開車簾,借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是朱英。此人是他幾年前從魏國招來的門客,平日里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點醒他,算得上是他的心腹智囊。

“是朱英啊,”春申君放緩了語氣,“我回壽春處理些事,過幾日便回來。”

朱英卻上前一步,跪在了車輪前,聲音陡然拔高:“君上糊涂!此時正是危急存亡之際,怎能輕易離開陳都?”

春申君皺起了眉:“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君上難道沒察覺,李園最近的動作越發不對勁了嗎?”朱英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中跳動的焦灼,“前日他以修繕宮墻為名,調了三百私兵入城;昨日又借楚王名義,將掌管宮門鑰匙的內侍換成了自己的人;方才我還看到,他的親弟弟李祿帶著一隊人馬,在章華臺周圍巡邏,那甲胄分明是禁衛軍的制式!”

春申君沉默了。這些事他并非沒有察覺,只是他總覺得,李園不過是個靠著妹妹得勢的小人,就算有野心,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李園此人,出身微賤,卻極善鉆營,”朱英見他不語,又接著說道,“他早就覬覦君上的相位,只是礙于楚王的恩寵,不敢妄動。如今楚王病重,太子年幼,正是他奪權的好時機。君上若此時離開陳都,他必定會趁機發難,到時候不僅君上性命難保,整個楚國恐怕都要落入他手中!”

“不至于,”春申君輕輕搖了搖頭,“李園平日里對我還算恭敬,再說,他妹妹李環還在宮中,總不至于做得太絕。”

“君上這是婦人之仁!”朱英猛地提高了聲音,額頭上青筋暴起,“古往今來,成大事者,哪一個不是心狠手辣?李園當年為了讓妹妹得寵,能狠心將她從自己府中送進王宮,如今為了權力,還有什么做不出來?君上若不信,可還記得當年的吳起?他輔佐楚悼王變法,功勛卓著,可楚悼王剛死,舊貴族便發動兵變,將他亂箭射死在靈堂之上!前車之鑒,君上怎能不防?”

朱英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刺進了春申君的心里。吳起的結局他自然記得,那是楚國朝堂上一道永遠的傷疤。可他還是不愿意相信,李園真的有膽量對自己下手。他畢竟是輔佐了兩代楚王的老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李園就算再野心勃勃,也該掂量掂量。

“朱英,你多慮了,”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李園就算有野心,也未必敢動我。再說,楚王還在,他總要看幾分情面。”

“楚王?”朱英冷笑一聲,“楚王現在連話都說不清了,李園兄妹早就把持了朝政,所謂的‘情面’,不過是君上自欺欺人罷了!君上若實在不信,可聽我一計——”

他湊近車輪,壓低了聲音:“明日早朝,君上可借口商議國事,召李園入宮。屆時我帶著三百死士在殿外等候,只要君上一聲令下,便可將李園及其黨羽一網打盡。此乃釜底抽薪之計,可保楚國無虞!”

春申君的心猛地一跳。朱英的計策不可謂不毒,卻也不可謂不高明。只要除掉李園,陳都的局勢便能立刻穩定下來,他也能安心回壽春處理政務。可他一想到李園平日里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想到李環在楚王病榻前垂淚的模樣,心里便軟了下來。

“不可,”他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堅定,“李園雖有野心,卻并未犯下實罪。我若無故殺他,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再說,楚王病重,正是國家用人之際,此時誅殺大臣,只會讓朝野動蕩,于國不利。”

“君上!”朱英急得渾身發抖,“等他犯下實罪,一切都晚了!難道君上要眼睜睜看著楚國落入奸賊之手嗎?”

“朱英,你起來吧,”春申君的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再勸。你若擔心陳都的局勢,便留下替我盯著些,有什么動靜,隨時派人報給我。”

朱英望著春申君決絕的側臉,眼中最后一絲光亮也熄滅了。他知道,自己再說什么也沒用了。這位輔佐楚國數十年的老臣,終究是被自己的“仁厚”絆住了腳。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春申君深深一揖,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涼:“君上保重,屬下……遵命。”

春申君沒有再看他,放下車簾,沉聲道:“開車。”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朱英剛才跪過的地方,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朱英站在原地,望著車馬消失在夜色深處,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夜風卷起他的衣袍,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預演。

他轉身望向章華臺的方向,那里的燈火依舊微弱,卻仿佛能看到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李園的私兵、被換掉的內侍、巡邏的禁衛軍……這些看似零散的棋子,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織成了一張大網,只等著春申君離開,便要收緊繩索。

而那個此刻正坐在馬車上的老人,還在想著壽春的糧草,想著楚王的恩情,想著自己那可笑的“仁厚”。

朱英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楚國的天,恐怕要變了。而這一切的開端,就在今夜,就在春申君轉身離去的那一刻。

馬車里,春申君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朱英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不寧。他并非完全沒有疑慮,只是他這一生,見過太多權謀詭計,殺過太多人,到了晚年,總想著能少沾些血腥。他以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怕那些暗箭冷槍,卻忘了在這波譎云詭的朝堂上,“仁厚”有時候反而是最致命的弱點。

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鳳凰玉帶鉤,忽然想起熊完當年對他說的話:“黃歇,你我君臣一場,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若有一日我不在了,楚國的江山,便拜托你了。”

那時的熊完,眼神清澈,語氣堅定。而現在,他躺在病榻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春申君睜開眼,望著車窗外飛逝的夜景,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濕潤。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還能不能再回到陳都,能不能再見到那個與他相伴了半生的君王。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回去,回到壽春,回到那個屬于他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根基,有他的力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只是他沒有想到,有些隱患一旦埋下,便會在不經意間生根發芽,等到發現時,早已長成參天大樹,將一切都吞噬殆盡。

夜色漸深,馬車在寂靜的官道上疾馳,身后的陳都越來越遠,而前方的壽春,卻仿佛籠罩在一片更深的黑暗里。楚宮的暗流,已經開始涌動,只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便要掀起驚濤駭浪。

主站蜘蛛池模板: 哈尔滨市| 中超| 手游| 望江县| 芜湖县| 泸溪县| 海口市| 安岳县| 荔浦县| 襄樊市| 永顺县| 宁化县| 渑池县| 正蓝旗| 安陆市| 孝昌县| 凌源市| 洛宁县| 怀柔区| 柳江县| 澄城县| 当阳市| 麻城市| 吉安市| 泰宁县| 南华县| 即墨市| 应城市| 大安市| 岫岩| 镇宁| 白城市| 五原县| 辽阳县| 长汀县| 襄汾县| 搜索| 房山区| 甘谷县| 原平市| 山丹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