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萬。輕飄飄的數字。王景行關掉屏幕,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游樂場輪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那筆巨款躺在賬戶里,帶著新加坡信托的“合法”光環。他閉上眼,仿佛能聽到合同里那條被他埋下的“安全伏筆”,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發出冰冷的、齒輪咬合的聲音。
滬上,米西亞奢侈品店。水晶吊燈折射著迷離的光。王漫妮穿著合體的制服,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是職業化的微笑,手心卻緊張得沁出汗。店長李強,一個四十多歲、頭發抹得油亮的男人,正拿著一條絲巾,手指狀似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臂,帶著令人作嘔的溫熱。
“漫妮啊,這個月業績還差不少吧?”李強湊近一步,身上的古龍水味混合著煙味,“晚上跟我去陪個大客戶吃個飯?單子成了,提成少不了你的...你這身材,穿我們家的高定,肯定比模特還帶勁...”咸濕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逡巡。
漫妮胃里一陣翻攪,強忍著后退的沖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暗觊L,我晚上還要...”
“還要什么?”李強臉色一沉,聲音帶著威脅,“不想干了?多少人等著你這個位置呢!”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米西亞高端客戶專用的內線電話刺耳地響起。前臺店員接了電話,臉色瞬間變得無比恭敬,連連點頭:“是,是!王先生!明白!馬上辦!”
店員放下電話,看向李強的眼神充滿了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店...店長!剛接到通知!我們店...剛剛被一位神秘客戶全資收購了!新老板的第一道指令是...”她深吸一口氣,清晰地說道,“立即開除李強!即刻生效!永不錄用!”
整個店鋪瞬間死寂。所有店員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面如死灰的李強,又驚疑不定地看向同樣愕然的王漫妮。
李強臉上的油光似乎都凝固了,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不...不可能!誰?是誰收購的?”
前臺店員看著電腦屏幕上剛剛刷新的郵件,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念出了那個備注:“資金來源...香港‘星光守護慈善信托’...指定用途:清除米西亞門店不良管理層,保障員工合法權益...”
王漫妮如遭雷擊,呆立當場。香港...慈善信托...一個模糊卻無比親近的身影猛地撞進腦海。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手指顫抖著點開短信。一條新信息靜靜躺在收件箱最上方,發送時間就在剛剛:
【姐,米西亞現在干凈了。好好當你的店長。錢是干凈的(香港慈善信托捐贈)?!靶小?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周圍是李強崩潰的咆哮和被保安拖走的掙扎聲,店員們竊竊的私語和驚疑的目光。王漫妮卻只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帶著恐慌的暖流,狠狠沖撞著她的心臟。
弟弟的錢...到底是從哪里來的?那所謂的“慈善信托”,背后又是什么?她捏緊了手機,屏幕上“景行”兩個字,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又沉重。那“干凈”的備注,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劍橋古老的石墻被夕陽染成金紅。莊嚴的答辯廳內,空氣凝重。十六歲的王景行站在臺上,身形挺拔如青竹,略大的博士袍襯得他有些單薄,但金絲眼鏡后的目光卻銳利如鷹,穿透了臺下幾位白發蒼蒼的教授審視的目光。
“所以,王先生,”主答辯的霍頓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你聲稱利用自創的‘星云算法’,在迪拜原油期貨市場實現了單月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增長,并以此覆蓋了你昂貴的學費和生活支出?”他指著屏幕上那令人眼花繚亂、如同藝術品的K線圖,“證據呢?僅憑這幾張漂亮的圖表,和這份...”他揚了揚手中薄薄的、由“瑞士星穹投資咨詢公司”出具的盈利報告,“...空泛的第三方報告?”
質疑如同實質的壓力彌漫開來。其他幾位教授也交換著眼神,顯然對這位過分年輕的“天才”及其“神跡”般的盈利抱有強烈的懷疑。
王景行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慍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靜。他微微頷首:“霍頓教授,您的謹慎是學者的美德?!彼麖娜莸夭僮麟娔X,大屏幕上瞬間切換,不再是復雜的K線,而是一份份清晰無比的文件掃描件。
“這是迪拜國際商品交易所(DME)出具的當月全部交易記錄及結算單副本,交易編碼可查?!鼻逦膯螕L動著。
“這是阿聯酋稅務機關開具的、針對該筆期貨交易所獲利潤的完稅證明原件掃描件。”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占據屏幕中央。
“這是資金跨境流入我本人名下英國勞埃德銀行賬戶的完整流水憑證?!币还P筆金額巨大的入賬記錄,標注著來源“DME期貨收益清算”。
“最后,”王景行的聲音在寂靜的答辯廳里清晰無比,“這是我通過合法途徑,用該筆盈利全額支付劍橋大學學費及學院費的銀行回單。時間戳與上述文件完全吻合?!?
屏幕上,最后一張單據顯示著巨額學費被成功支付的狀態。整個答辯廳鴉雀無聲,只剩下教授們翻閱手中突然被助手遞上的、對應電子版的紙質文件的沙沙聲?;纛D教授看著那份阿聯酋的完稅證明,上面的鷹徽印章在燈光下清晰無比,他沉默了,臉上質疑的冰層開始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和不得不接受的復雜神色。
王景行微微鞠躬:“我的陳述完畢?!?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答辯結束的掌聲響起,他接過那象征最高學術榮譽的博士證書,羊皮紙的觸感厚重而真實。轉身走出那扇沉重的橡木門,隔絕了身后的喧囂。
走廊盡頭,夕陽的光柱斜斜落下。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著。
【星穹銀行通知:您通過迪拜原油期貨交易所獲盈利返現已到賬,金額€100,000,000.00。返現路徑:阿聯酋完稅利潤清算。銀行等級提升:Lv1→ Lv2。解鎖權限:基礎醫療干預(需符合目標地域醫療倫理法規)。】
十億歐元。冰冷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Lv2。基礎醫療干預。王景行看著證書上燙金的?;眨挚纯词謾C屏幕上那行“阿聯酋完稅利潤清算”的備注。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卻沉入了更深的陰影里。知識的殿堂與資本的深淵,在此刻詭異地重疊。他攥緊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中。
外灘的晚風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濕潤氣息。王景行靠在臨江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璀璨如星河的車流。他剛簽下這棟價值2.3億的百年洋房,指尖還殘留著簽字筆的觸感。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新信息:
【星穹銀行通知:您購入上海外灘X號歷史保護建筑款項已返現。返現路徑:意大利佛羅倫薩古典油畫《圣母哀子》拍賣收益(附蘇富比拍賣記錄及完稅證明)。銀行等級:Lv2(醫療權限待激活)。】
“意大利油畫拍賣收益...”他低聲念著,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完美的殼。敲門聲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景行開門。門外站著三個男人,為首的中年人身形挺拔,穿著深色夾克,眼神銳利如鷹隼,肩頭似乎還帶著外灘的夜露。他亮出證件:“中國人民銀行反洗錢調查局,張明遠。王景行先生?關于你近期幾筆異??缇炒箢~資金流動,請配合調查?!?
調查組的動作比想象中更快。書房被臨時征用。電腦、文件、手機被一一檢查。張明遠坐在王景行對面,目光如炬:“王先生,16歲,劍橋博士,斥資2.3億購買歷史保護建筑。資金來源,解釋一下?”
王景行神色自若,將早已準備好的平板電腦推過去。屏幕上清晰地展示著:
-蘇富比拍賣行官網頁面,焦點是一幅色彩沉郁、筆觸厚重的古典油畫《圣母哀子》。
-醒目的成交記錄:€23,000,000(約合2.3億人民幣)。
-詳細的拍賣圖錄和鑒定證書。
-意大利稅務機關出具的高額藝術品交易完稅證明。
-資金從意大利拍賣行賬戶,經由瑞士銀行清算,最終匯入境內指定賬戶購買房產的全套流水。
“家母生前愛好收藏。這幅畫是她的遺物之一,委托蘇富比拍賣?!蓖蹙靶械穆曇羝届o無波,“所得款項用于購置在國內的居所,所有交易依法納稅,流程透明?!彼噶酥改欠菀獯罄耐甓愖C明,“貴局如有疑問,可直接向佛羅倫薩稅務部門核實。聯系方式在證明文件下方。”
張明遠仔細翻閱著電子文件,每一頁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他抬起頭,目光如探照燈般射向王景行年輕得過分的臉:“很周全。不過王先生,根據我們的初步監測,類似性質的‘家族藝術品處置收益’,在你名下可不止這一筆。頻率之高,金額之巨,非常罕見。”
“家學淵源,略有積累而已?!蓖蹙靶卸似鹱郎系乃讣夥€定,沒有一絲顫抖,“張處長若有興趣,我可以提供所有藏品的來源證明和交易記錄。或者,”他放下杯子,目光迎向張明遠,“您更關心上個月貴局某位張姓副處長親屬賬戶上,那幾筆精準跟單迪拜原油期貨短期波動,獲利頗豐的交易流水?”
張明遠的瞳孔驟然收縮!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另外兩名調查員也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向自己的組長。王景行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扎進了最隱秘的要害。
“你什么意思?”張明遠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
“沒什么意思。”王景行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清,“只是提醒張處長,資本流動的痕跡無處不在,深究起來,誰家的池子都不會絕對干凈。我的‘畫’,來源清晰,稅單齊全。您親戚賬戶里那些來路不明的‘油’,經得起同樣的陽光暴曬嗎?”
他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配合調查,是我的義務。但我的時間也很寶貴。如果貴局沒有進一步針對我本人合法交易的實質性問題,今天的問詢是否可以結束了?”
張明遠死死地盯著王景行,額角青筋微微跳動。書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聲。窗外的外灘燈火依舊璀璨,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也映在兩人無聲對峙的視線中,如同一條冰冷而洶涌的暗河。良久,張明遠緩緩合上手中的文件夾,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王先生,”他站起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很會‘畫畫’。但記住,畫布再完美,也蓋不住畫框下的東西。我們...后會有期。”他深深看了王景行一眼,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被反將一軍的不甘和更深的忌憚,轉身帶著手下大步離開。
沉重的書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王景行依舊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房間里似乎還殘留著張明遠身上那股煙草和冷硬的氣息。他拿起桌上那份意大利油畫的“完稅證明”,指尖劃過光滑的紙張。完美的盾牌,無懈可擊的畫皮。然而張明遠最后那句“蓋不住畫框下的東西”,卻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這層看似堅固的殼。
他走到落地窗前,黃浦江的游輪拉出長長的光帶。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姐姐王漫妮發來的信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景行,在忙嗎?我...我想你了。最近還好嗎?那筆買店的錢...”信息后面跟著一串省略號,透露出她深深的不安。
王景行看著那條信息,又想起張明遠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陽光下的陰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緊緊纏繞上來。他攥緊了手機,冰冷的金屬硌著掌心。這場用“合規”偽裝的游戲,才剛剛開始,而代價,似乎已開始悄然顯露獠牙。他回復過去,只有簡潔的兩個字:“放心?!敝讣鈶以诎l送鍵上,窗玻璃映出他年輕而冷峻的側臉,眼神深處,是無人能窺見的、風暴將至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