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皎再次睜眼時,已化作一縷輕飄飄的幽魂。
她看見自己那具殘破的軀體,被兩個小廝用骯臟的草席胡亂裹著,像拖死狗似的扛在肩上,深一腳淺一腳往亂葬崗去。雪地里拖出兩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很快又被新雪掩蓋。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魂魄深處升起,比那夜凍死她的風雪更冷。她想嘶吼,想質問——為何死了還要做這無用的孤魂?連入土為安都成奢望,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殼被拋進那片堆滿白骨的荒冢?
她飄離了亂葬崗,第一個念頭便是尋母親。循著冥冥中的感應,她一路飄到城郊的驛站,卻只看到母親生前最后停留的那間破屋。聽周圍人閑談才知,母親被押往教坊司的路上,得知父親“畏罪自盡”、她下落不明的消息,一口氣沒上來,一病不起,沒幾日便咽了氣,最后被好心的驛卒草草地埋在了屋后。
蘇皎懸在那堆新土上,魂魄都在顫抖。沒有淚,只有無聲的慟哭在風中盤旋。恨!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她這縷殘魂撕裂——恨那些豺狼般的官員,恨那高高在上的靖江王與長公主,更恨自己無能,連親手為親人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她開始漫無目的地飄蕩,像個影子黏在那些曾參與構陷蘇家的官員身側。酒酣耳熱間,她終于拼湊出真相:康定帝病重時,長公主與靖江王覬覦權位,暗中勾結地方官員,羅織罪名扳倒父親,再借兄長的狀元身份做筏子,實則是為了鏟除異己,掃清障礙。她的家,不過是這場權力游戲里,被隨手碾死的螻蟻。
“畜生!”她對著那些推杯換盞的兇手怒吼,揮舞著虛幻的拳頭砸向他們的頭顱、胸口。可她的指尖一次次穿過他們的身體,連一絲風都帶不起。他們依舊笑語盈盈,談論著升遷,炫耀著財富,仿佛蘇家滿門的冤魂從不存在。
這般無力的飄蕩,一晃便是三年。
這三年里,人間換了天地。康定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元啟。朝堂動蕩之際,康定帝的弟弟蕭玨被推上攝政王的位置,輔佐年幼的新帝。
元啟三年,蕭玨果然手段凌厲,雷霆肅清了朝堂內外的亂黨,穩住了江山。邊境安寧,百姓漸漸過上了安穩日子,街頭巷尾又響起了歡聲笑語。
蘇皎立在城郊的樹林里,聽著遠處傳來的孩童嬉鬧聲,只覺得無比諷刺。她猛地抬頭,對著陰沉的天空嘶吼:“安居樂業?憑什么!我父親一生清廉,為蒼嶺縣修橋鋪路,從未虧負過百姓!我哥哥寒窗苦讀,高中狀元,從未害過一人!我母親樂善好施,鄰里和睦!我們蘇家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落得滿門抄斬、死無全尸的下場?!天道不公!老天爺,你睜開眼看看我——!”
她的聲音凄厲,穿透了林間的寒風。就在這時,天際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刺目的紅光如潮水般涌來,瞬間將她籠罩。蘇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根本無法抗拒,整縷魂魄被那紅光裹挾著,急速往高空飛去。
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那片燒得通紅的光,和她心中至死不滅的恨意。
蘇皎在徹骨的寒意中睜開眼時,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拼過,每動一下都疼得鉆心。
她躺在河邊的濕泥里,身上蓋著破爛的粗布衣裳,裸露的胳膊上滿是青紫傷痕。河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她卻猛地笑出聲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她竟借著這具軀殼重生了。
蘇皎此時像一只從地獄爬出來的鬼。
這具身體的記憶也隨之涌來:宋皎皎,兵部尚書府十八年前丟失的嫡女,剛被尋回便遭貼身丫鬟阿桃暗算,被推下山崖前,那丫鬟還獰笑著:“小姐,你可不能怪我,憑什么我們一起鄉野長大,你卻是高高在上的兵部尚書嫡女,而我卻是個什么都不是的孤兒,我不甘心!還不如我去替你做那高門嫡女。”說著啊桃眼神變得狠厲起來對著宋皎皎心口貼了一道符紙。說要讓她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原來這身體的原主,竟落得如此下場。
蘇皎撫著心口那道符咒留下的淡紅色印記,眼底淬了冰。阿桃想讓宋皎皎魂飛魄散?偏不如她意。從今往后,她便是宋皎皎,這具身體的仇,她蘇皎滿門的血海深仇,都要一一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