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的黑暗與刺骨的冰冷,仿佛永恒的囚籠。
艾倫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深海的石頭,不斷下沉、下沉。冰冷的海水擠壓著每一寸皮膚,肺部的空氣早已耗盡,火辣辣的疼痛從胸腔蔓延到喉嚨。意識在窒息的邊緣掙扎,卻始終無法浮出那層厚重的黑暗。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刺入混沌的意識!艾倫驟然睜開眼,刺目的光線讓他立刻閉上眼,喉嚨里擠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唉喲!醒了醒了!”一個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帶著濃濃的驚訝,“老頭子!你撿回來的這小子真活過來了!”
艾倫艱難地適應著光線,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低矮的石屋屋頂,茅草和木板雜亂地搭在一起,幾縷陽光從縫隙中漏下來。濃重的、仿佛滲透進每一塊石頭的魚腥味充斥著鼻腔,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讓他恍惚間回到了遙遠的童年,和父親在破舊小船上顛簸的日子。
“水...”他嘶啞地擠出這個字,喉嚨如同砂紙摩擦。
那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皮膚黝黑粗糙,像被海風和鹽粒反復打磨過,手指關節(jié)粗大變形,是常年拉網留下的烙印——連忙遞來一個缺口的陶碗。艾倫顫抖著接過,溫熱的淡水流入喉嚨,如同甘霖滋潤干裂的大地。
“慢點喝,別嗆著。”婦人絮絮叨叨地說,“我家那口子前天早上收網時把你撈上來的,海草似的纏在破漁網里,撈上來時臉都青了,肚子鼓鼓的,還以為是個死人呢!老頭子非說還有口氣,硬是把你拖回來了...”她指了指角落一個破木盆,“喏,就在那,踩了你好半天肚子,你才哇哇吐出幾大口海水,跟噴泉似的...”
艾倫試著動了動身體,立刻被全身傳來的劇痛擊中,尤其是右肩胛骨下方,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稍微牽動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這才發(fā)現自己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粗糙、吸飽了可疑褐色藥汁的麻布條。
“兩天了,”婦人掰著粗糙的手指算,“老頭子說你能活過來簡直是海神顯靈...”
“兩天?!”艾倫猛地想要坐起,卻被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劇痛擊倒回去,重重摔在硬板床上。兩天時間!足夠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血鯊幫...薩爾科老大...格瑞...還有...馬可!那個喝醉了被自己勸回去休息的家伙!他現在怎么樣了?!
時間倒回兩天前的那個血腥之夜
馬可被兩個幫眾幾乎是架著扔回他那間臨海小屋的床上。濃烈的酒意和身體的疲憊瞬間將他拖入深沉的睡眠。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深夜,或許是凌晨,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如同毒蛇爬過落葉,穿透了酒醉的迷障,刺入他的潛意識。
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覺讓他瞬間驚醒!酒意褪去大半,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他像受驚的豹子般無聲地滾下床鋪,伏低身體,隱藏在床邊的陰影里。黑暗中,他屏住呼吸,耳朵捕捉著屋外的動靜。
不是錯覺!有刻意壓低的腳步聲在屋外合圍!不止一個!還有…金屬摩擦的輕響!
“砰!嘩啦——!”
幾乎在他做出判斷的同一瞬間,窗戶和木門同時被粗暴地踹開!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黑洞洞的槍口在昏暗的月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光!子彈如同驟雨般潑灑向他剛才躺臥的床鋪!木屑、棉絮、塵土漫天飛揚!
“操!人呢?!”闖入者發(fā)現床上無人,驚怒交加。
就是現在!馬可眼中寒光爆射!借著闖入者槍口火焰閃過的瞬間光亮,他如同蓄勢已久的彈簧從陰影中暴起!長劍出鞘,帶起一道凌厲的、比平時更加凝練刺目的淡白色劍氣!
“死!”
噗嗤!噗嗤!
劍氣精準地掠過兩個槍手的咽喉!熱血噴濺!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是誰,身體已借著前沖之勢撞破另一扇窗戶,滾落在屋外冰冷的泥地上!
“在那邊!追!”
“開槍!打死他!”
身后傳來氣急敗壞的吼叫和爆豆般的槍聲!子彈嗖嗖地擦著他的身體射入泥土和墻壁!
馬可根本不敢停留,也顧不上判斷敵人身份和數量。
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據點!找老大!找艾倫!找格瑞!”那里有兄弟,有武器!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疾風,憑借著對黑礁島每一條小巷的熟悉,在建筑陰影中亡命穿梭,將追兵和子彈暫時甩開。
然而,當他終于接近血鯊幫據點所在的街區(qū)時,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前方,曾經燈火通明、象征著血鯊幫威嚴的巨大據點,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沖天的烈焰將半個夜空映照得如同煉獄!激烈的喊殺聲、絕望的慘叫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以及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威力驚人的爆炸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毀滅的交響樂!
“不…不!老大!艾倫!格瑞叔!”馬可目眥欲裂,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沖進那片火海!
“馬可大哥!這里!”一個壓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旁邊一條堆滿垃圾的臭水溝里傳來。
馬可猛地回頭,只見幾個渾身血污、狼狽不堪的血鯊幫眾正蜷縮在溝里,其中一個正是平時負責據點外圍巡邏的小隊長,胳膊上還插著一截斷箭。
“阿強?!怎么回事?!”馬可壓低聲音,迅速滾入臭水溝,刺鼻的惡臭此刻也顧不上了。
“完了…全完了!”阿強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是七武海!天夜叉多弗朗明哥!他親自來了!
帶著一群怪物一樣的干部!老大…老大被一個拿竹棍的家伙捅穿了!
格瑞大人為了救老大也…也死了!據點守不住了!兄弟們死的死散的散!我們幾個被打散了,躲在這里…”
“艾倫呢?!”馬可一把抓住阿強的衣領,急切地問。
“不知道!沒看到!好像…好像看到一條龍在天上跟那個穿粉衣服的家伙打…然后掉海里了!”另一個幫眾顫抖著補充。
墜海…艾倫!馬可的心如同被冰錐刺穿。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薩爾科老大和格瑞叔用命給他們爭取了逃生的時間!
“聽我說!”馬可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鋼鐵,聲音斬釘截鐵,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領袖氣質,“據點完了!老大和格瑞叔…走了!
但我們還活著!血鯊幫還沒絕種!想活命的,跟我走!去碼頭!搶船!離開這里!”
幸存的七八個幫眾看著馬可眼中燃燒的決絕火焰,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用力點頭。
“走!”馬可低吼一聲,率先沖出臭水溝。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劍氣開路,精準地劈開擋路的障礙和偶爾出現的零星敵人。
阿強等人緊隨其后,用撿來的武器拼命掩護。他們專挑燃燒的廢墟和濃煙彌漫的小路前進,利用混亂和火光作為掩護。
通往碼頭的路如同地獄之路,到處是倒塌的房屋、燃燒的殘骸和倒斃的尸體。
他們遭遇了幾股零星的敵人,有趁火打劫的地痞,也有明哥手下負責外圍清場的嘍啰。
馬可的劍此刻再無半分平時的跳脫,只有冰冷高效的殺戮!每一道劍氣都精準地收割著生命,為身后的兄弟撕開血路!
當他們終于沖到相對空曠的碼頭區(qū)時,只剩下了五個人,個個帶傷。
一艘屬于某個小商會、船員早已逃散的中型雙桅帆船靜靜停在不遠處,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上船!砍纜繩!快!”馬可一邊指揮,一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他最后一個跳上搖晃的甲板,手中長劍灌注全力,狠狠斬斷最后一根粗大的纜繩!
“升帆!快!離開這鬼地方!”馬可嘶吼著,親自撲向主桅的帆索。阿強等人也爆發(fā)出求生的力量,奮力拉起風帆。
帆船在混亂的港口中艱難地調轉船頭,主帆剛剛吃上一點風,幾道身影就從燃燒的倉庫頂上躍下,怪叫著撲向帆船!是明哥手下負責清理碼頭的雜兵!
“找死!”馬可眼中殺機暴漲!他站在船尾,深吸一口氣,長劍高舉過頭,全身力量瘋狂灌注!一道前所未有的、凝練如實質、足有兩米長的熾白劍氣破空而出!如同匹練般橫掃向碼頭!
噗噗噗!
劍氣所過之處,撲來的敵人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子,瞬間攔腰斬斷!殘肢斷臂和內臟灑落碼頭!
這驚世駭俗的一劍,不僅清除了追兵,更震懾了其他蠢蠢欲動的宵小!
雙桅帆船終于借到了足夠的風力,如同離弦之箭,沖出了燃燒的港口,一頭扎進漆黑如墨、波濤洶涌的大海!
馬可站在船尾,渾身浴血,手中長劍低垂,劍尖滴落著敵人的鮮血。
他死死盯著那片被烈焰吞噬、象征著血鯊幫終結的黑礁島,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燃燒著刻骨的仇恨和無盡的悲痛。
“明哥…七武海…”這兩個名字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他的靈魂深處。“血債…必須血償!艾倫…如果你還活著…等我!”
艾倫所在的漁村小石屋:
“...老頭子說你能活過來簡直是海神顯靈...”老婦人的絮叨將艾倫從馬可那驚心動魄的逃生畫面中拉回現實。
他躺在硬板床上,全身的傷口依舊疼痛,但更痛的是心。薩爾科、格瑞…犧牲了。據點…毀了。但馬可還活著嗎??
這個消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微光,讓艾倫死寂的心湖泛起一絲波瀾。他必須離開這里!
傍晚,老漁夫歸來。艾倫強撐著坐起,將身上僅存的錢袋——里面的貝利不多,但足夠表達心意——鄭重地放在桌上。
“謝謝二位的救命之恩。”艾倫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老漁夫瞥了眼錢袋,渾濁的目光在艾倫纏滿繃帶卻依舊能看出精悍輪廓的身體上停留片刻,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老婦人欲言又止,最終只嘆了口氣:“你這傷...路上小心。”
艾倫點點頭,不再多言。夜幕降臨,他站在冰冷的海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自由與咸腥的空氣。
身體化作巨大的藍紫龍影,騰空而起,翼膜撕裂海風,朝著西北方向的黑礁島飛去。
傷口在飛行中牽扯著疼痛,但比起心中的焦灼與那一絲微弱的希望,這痛楚微不足道。
高空俯瞰,曾經的家園只剩一片焦土與死寂。
艾倫盤旋良久,最終降落在島北密林深處的秘密儲藏點。
推開暗門,里面幾個落滿灰塵的武器箱讓他緊繃的神經稍松。
他坐在冰冷的箱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木質表面。
薩爾科老大豪邁的笑聲,格瑞叔沉穩(wěn)的叮囑,兄弟們喧鬧的呼喊...仿佛還在耳邊。
如今,只剩廢墟與回憶,還有一個生死未卜、肩負著最后希望的馬可。
黎明前,艾倫換上一身搶來的粗布衣服,寬檐帽遮住面容,像一個沉默的幽靈潛入小鎮(zhèn)。
在“破浪者“酒館的喧囂角落,他點了一份食物,耳朵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句關于那場毀滅的議論。
當聽到“金毛小子帶人搶船跑了”時,他握緊酒杯的手才緩緩松開。
回到藏身點度過一個無眠之夜。
天亮后,艾倫扛起一箱最值錢的連發(fā)步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浸透血淚的土地。
黑市商人“老蛀蟲”的店鋪里,一番唇槍舌劍,艾倫揣著換來的、沾著血鯊幫最后痕跡的貝利走出陰暗。這筆錢,是他通往未知未來的船票。
黑礁島碼頭上,“海鷗號”商船的船帆正借著風力航行。艾倫壓了壓帽檐,將過往的悲痛與那張粉紅色羽毛大衣的惡魔身影深深埋入心底,踏上了跳板。
“單程票。”他將貝利拍在船長油膩的木桌上,聲音平靜無波。
商船緩緩駛離,破開蔚藍的海面。艾倫站在船尾,帽檐下的目光如同深潭,倒映著那座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的、焦黑的島嶼。
海風吹拂,帶著咸腥與自由,也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多弗朗明哥...”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無聲碾磨,冰冷而沉重,如同淬毒的誓言。“等著我。”
下一次相遇,他必將以全新的姿態(tài),從深淵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