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曉梅把最后一張糖紙貼在相框邊緣時,陽光正穿過養老院的玻璃窗,在相框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相框是孫大爺用銅風車的邊角料做的,邊緣刻著圈槐花,里面嵌著張新拍的照片:她蹲在父親輪椅旁,手里舉著玻璃罐,老人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兩人中間擺著串銅風鈴,背景里的老槐樹落了滿地花瓣,像場溫柔的雪。
“該讓你娘也看看。”趙大姐用紅繩把相框掛在床頭,繩結打成槐花的形狀,“老鄭頭念叨好幾天了,說要拍張全家福,讓她知道梅梅回來了。”
相框旁邊掛著母親的黑白照片,是1983年拍的,照片里的女人穿著藍布衫,手里舉著張剛蓋好郵戳的信封。鄭曉梅的指尖在兩張照片間劃過,突然發現母親的笑與自己的笑竟有幾分相似,像兩朵隔了時光的槐花,在同一個空間里綻放。
王大錘在床頭柜的抽屜里發現個木盒,里面裝著父親收藏的“全家福”——其實是些拼在一起的舊照片:有鄭曉梅周歲時的抓周照,有父親在郵局門口的工作照,有母親抱著銅風車的留影,甚至還有片壓平的槐花,夾在照片中間,像道無聲的粘合劑。
“你爹每年都要把這些照片拼一次,”林小滿指著盒底的劃痕,“說‘拼起來,就像一家人沒分開過’。去年冬天他手抖得厲害,就讓護工幫忙,拼了整整一下午。”
鄭曉梅把新拍的全家福放進木盒,舊照片與新照片在陽光下漸漸呼應,像幅被時光修補的拼圖。她想起2015年在劇團宿舍整理舊物,翻出張被揉皺的照片,是自己十歲時和父親在槐樹下的合影,當時以為是無意中帶出來的,現在才看清,照片背面有父親的筆跡:“梅梅走到哪,家就跟到哪”。
窗外的老槐樹突然一陣搖晃,落下陣槐花雨,白色的花瓣飄進窗口,落在相框上。鄭明遠的手指突然抬起,指著飄落的槐花,又指了指相框里的照片,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爹是說,娘也來看了。”鄭曉梅抓起把槐花,撒在父親的手背上,“你看,槐花落在照片上,像娘在笑呢。”
老人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眼里卻亮得驚人。鄭曉梅突然發現,父親的笑與照片里母親的笑,竟也有幾分相似,像兩朵被歲月浸潤的槐花,在她眼前慢慢重疊。
王大錘的手機響了,是縣報社打來的,說想報道平安鎮的“銅器鄉愁”故事,特意提到要拍張鄭曉梅與父親的合影。“他們說,這是最動人的團圓故事。”他舉著手機給鄭曉梅看,屏幕上的采訪提綱里,有個問題格外醒目:“是什么讓您選擇回到平安鎮?”
鄭曉梅望著相框里的全家福,突然笑了。答案其實就在這張照片里:父親的手,她的手,玻璃罐里的橘子糖,銅風鈴的叮咚,還有落在肩頭的槐花,這些都是讓她回頭的理由,是刻在血脈里的坐標。
林小滿正在給照片做拓印,用紅宣紙把全家福拓下來,準備貼在銅匠鋪的墻上。“孫大爺說,要讓全鎮人都看看,老鄭家的姑娘回來了。”她指著拓印上的銅風鈴,“你看,連鈴鐺的紋路都拓下來了,像把鑰匙。”
鄭曉梅突然想起母親信里的話:“家是把銅鑰匙,能打開所有的牽掛。”現在她終于明白,這把鑰匙從來就藏在她身上——是帆布包上的銅風車徽章,是掌心的銅屑,是喉嚨里的《平安謠》,是每次聽到鐘聲都會回頭的習慣。
養老院的護工端來碗槐花粥,粥面上浮著層琥珀色的蜜。鄭曉梅舀起一勺,吹涼了送到父親嘴邊,老人卻偏過頭,把粥碗往相框的方向推了推,像在請母親先嘗。這個動作讓鄭曉梅突然淚目,她想起小時候總看見父親在飯桌上多擺一副碗筷,說“你娘愛吃槐花粥”,當時以為是迷信,現在才明白,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從未散去的牽掛。
王大錘的筆記本攤在床頭柜上,最后一頁畫著幅新畫:相框里的全家福在槐花雨中泛著光,母親的黑白照片與新照片漸漸融合,父親的手,鄭曉梅的手,還有想象中母親的手,在玻璃罐上方交疊成顆心,心里面,橘子糖、銅風車、郵戳、鐘聲都在笑。
夕陽西下時,鄭曉梅推著父親來到老槐樹下。她把相框舉在陽光下,讓槐花落在照片上,像給全家福鑲了道白邊。遠處的銅匠鋪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老磨坊的銅風車轉得正歡,鐘樓的鐘聲在暮色里蕩開,九聲鐘鳴過后,全鎮的銅風鈴突然一起響了,像在為這場遲到的全家福伴奏。
“爹,咱們回家吧。”鄭曉梅推著輪椅往三〇二室走,相框在手里輕輕晃動,槐花的香氣混著父親藍布衫上的樟木味,像條溫暖的河。老人的手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像怕一松手,這場團圓就會變成夢。
回到房間時,鄭曉梅把相框掛在床頭的正中央,讓母親的照片與全家福并排在一起。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照片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有人在輕輕眨眼。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房間里不再只有思念,還有歸來;不再只有回憶,還有現在;不再只有等待,還有相擁。
小松鼠這時叼來顆橘子糖,放在相框旁邊。糖紙在月光下泛著光,圖案里的小偵探舉著放大鏡,鏡片里映出的,正是這張全家福,像幅被時光珍藏的秘密。
鄭曉梅躺在床上,聽著父親均勻的呼吸聲,看著墻上的照片,突然覺得很安心。她知道,平安鎮的故事還在繼續,她和父親的故事也在繼續,那些藏在銅器里的牽掛、糖紙里的甜、鐘聲里的等待,終將在每個槐花盛開的春天,開出新的花來。
夜風從窗欞鉆進來,吹動了相框上的紅繩。鄭曉梅望著照片里父親的笑,突然在心里輕輕說:“娘,你看,我們回家了。”
窗外的槐花還在落,像場永遠不會停的甜雨,落在全家福上,落在三〇二室的窗臺上,落在平安鎮的每個角落,也落在每個等待與歸來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