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實驗室的幽藍光芒徹底熄滅,只余下儀器待機的微弱指示燈,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那懸浮在能量場中的、冰冷的窗鉤虛影早已消散,連同那慘烈的記憶碎片,一同沉入了意識的深海。死寂重新籠罩了空間,卻不再是風暴前的壓抑,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帶著巨大疲憊的寧靜。
林疏月躺在醫療床上,氧氣面罩下,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鬢角。那場強行喚醒的、完整的記憶風暴,如同刮骨鋼刀,將她靈魂深處最堅硬、最黑暗的痂殼徹底剝落,留下鮮血淋漓的創面,卻也……釋放了積壓十年的、令人窒息的淤泥。此刻的她,像一株被狂風暴雨蹂躪后的幼苗,枝葉零落,根系卻終于觸到了久違的土壤。巨大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包裹著她。她不再掙扎,不再恐懼,只是任由淚水流淌,沖刷著那被真相灼傷的、麻木的靈魂。
顧沉舟的手指,還停留在她眼角。指尖殘留著淚水的微涼與濕潤。那句耗盡了他所有力氣、帶著卑微與劇痛的“對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自己心中激起的回響,遠比在寂靜空間里擴散的漣漪更加洶涌澎湃。他看著林疏月無聲的淚水,看著她緊閉的眼睫下微微顫抖的陰影,看著她手腕上紗布洇開的、象征著他罪責的暗紅……一股混雜著鈍痛、憐惜與某種更深沉情愫的洪流,幾乎要將他沖垮。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縮在掌心,仿佛還殘留著她淚水的溫度。他不再說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多余。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用自己的存在,為她隔開外界所有可能的驚擾。
蘇蔓隔著觀察窗,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她看著顧沉舟那從未有過的、卸下所有冰冷外殼的疲憊側影,看著他指尖收回時那細微的顫抖,看著病床上無聲流淚的林疏月……她心中翻涌著巨大的酸楚與釋然。真相的殘酷,遠超出她的想象。但此刻的寧靜,卻比任何激烈的沖突都更讓人心碎,也更讓人……看到一絲微茫的曙光。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林疏月眼睫的顫動漸漸平息。淚水的溪流也慢慢干涸。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虛弱,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空洞,不再驚恐。里面盛滿了疲憊,如同被風暴席卷過的海面,但風暴中心,卻沉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她不再逃避。她看向顧沉舟。
四目再次相對。
沒有怨恨。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疲憊與理解。
顧沉舟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說點什么,解釋,道歉,或者……只是叫一聲她的名字。但所有的話語都哽在喉間。
就在這時!
懸浮在林疏月上方的那柄光刀虛影!刀尖那兩片散發著寧靜金光的銀杏葉瓣!毫無征兆地……光芒大盛!
這一次,不再是脈動!而是……燃燒!
金色的光焰如同最純凈的火焰,瞬間包裹住整個葉瓣!構成葉瓣的光絲在烈焰中瘋狂流轉、重組、升華!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純粹!仿佛要將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守護、所有的記憶烙印……都燃燒殆盡!
嗡——!!!
一聲清越悠長、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嗡鳴,響徹整個實驗室!不再是之前的低沉共鳴,而是如同風鈴輕搖,帶著洗滌靈魂的純凈!
在顧沉舟、蘇蔓、以及所有在場人員震驚的目光中!
那燃燒的金色光焰驟然向內收斂!凝聚!固化!
光芒散去!
懸浮在林疏月心口上方的,不再是虛幻的光刀葉瓣!
而是一片……真實存在的、脈絡清晰、散發著溫潤如玉般光澤的……金色銀杏葉!
它靜靜地懸浮著,葉脈間流淌著柔和的光芒,如同擁有生命般微微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帶著大地氣息的、溫暖而寧靜的能量場,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擴散開來,溫柔地包裹住林疏月,也籠罩了整個空間。
林疏月怔怔地看著那片懸浮的金色銀杏葉。她的眼神,從疲憊的清澈,漸漸染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孺慕的親近感。仿佛那片葉子,是她靈魂深處失落已久的一部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只纏著紗布的左手。動作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極其輕柔地……觸碰到了那片懸浮的金色銀杏葉!
沒有電流。沒有火花。
只有一種……血肉相連般的溫暖與共鳴!順著她的指尖,瞬間流淌過她的全身!
嗡——!!!
金色銀杏葉的光芒再次亮起!柔和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蕩漾!林疏月手腕上那片洇透紗布的暗紅色,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退!仿佛被某種溫暖的力量撫平、治愈!
與此同時!
林疏月的身體猛地一震!她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耳!那只被宣判為“致殘性”損傷、充斥著永恒噪音地獄的耳朵!
一種……奇異的、前所未有的感覺!
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脈動!
那永恒折磨她的、尖銳的蜂鳴聲!那如同電鉆般撕裂神經的噪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了!
右耳的世界……第一次……安靜了下來!
不是死寂!是一種……溫暖的、充滿生機的……寧靜!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
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氧氣面罩下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著顧沉舟!看著蘇蔓!看著那片懸浮的金色銀杏葉!
她張開了嘴!
第一次!不再是無聲的唇語!不再是破碎的嘶喊!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卻無比清晰、帶著巨大情感沖擊力的聲音,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帶著生命的顫音,穿透了氧氣面罩的阻礙,清晰地……響徹在寂靜的實驗室里!
“聽……見了……”
聲音很輕。如同風拂過葉片的低語。
卻如同驚雷!炸響在顧沉舟的心頭!
他猛地向前一步!身體因為巨大的沖擊而微微搖晃!他看著林疏月!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淚水與狂喜!看著她那只捂住右耳、此刻卻微微顫抖著放下的手!
“聽……見了……”她又重復了一遍,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重獲新生的、無法言喻的……力量!
顧沉舟的呼吸瞬間停滯!心臟如同被一只溫暖的手緊緊攥住!酸楚、狂喜、巨大的釋然、以及某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融化的……悸動,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再也無法抑制!他猛地俯下身!張開雙臂!不再是隔著距離的守護!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用力地、卻又無比輕柔地……將病床上那個剛剛找回聲音、淚流滿面的女子……緊緊擁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弄疼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呼吸灼熱而急促。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感受到她溫熱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臟,正與自己胸腔里那顆同樣瘋狂擂動的心臟……緊緊相貼!
“聽見了……”他低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和巨大的慶幸,“聽見了就好……聽見了……就好……”
林疏月在他懷中,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如同冰雪消融般徹底放松下來。她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遲疑,最終……輕輕地、緊緊地……回抱住了他。
她的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淚水無聲地流淌。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淚水。是……失而復得的……喜悅與安寧。
那片懸浮的金色銀杏葉,靜靜地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如同見證者,也如同……祝福者。
蘇蔓站在觀察窗外,早已泣不成聲。她看著相擁的兩人,看著那片神奇的金葉,看著林疏月手腕上迅速消退的暗紅……她顫抖著舉起手機,這一次,不是為了質問,不是為了證據。她只想記錄下這一刻——這傷痕愈合、聲音回歸、冰封消融的……奇跡瞬間。
照片定格。屏幕上,相擁的身影在柔和的金色光芒中,如同一幅歷經劫難后重獲新生的……永恒畫卷。
風,終會過境。無論它曾帶來怎樣的嚴寒與摧折。而它留下的,或許并非只有荒蕪。還有那深埋于傷痕之下的……新生的葉脈。以及,那在寂靜盡頭,終于被聽見的……風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