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葉與回聲
- 從哄睡到追光的人生答卷
- 黃妍熙
- 3058字
- 2025-08-14 16:29:38
入秋后,輪滑場的玻璃門外總堆著一層梧桐葉,風一吹就打著旋兒往屋里鉆。妍妍每天提前半小時到,拿著掃帚把葉子掃成小堆,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
這天掃到角落時,掃帚尖勾到個東西——是只斷了帶子的粉色護腕,上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妍妍認得,是萱萱的。上次調班后,萱萱改在上午上課,每次路過下午班的場地,都會隔著玻璃往里瞅,小臉蛋貼在玻璃上,印出圓圓的紅印子。
她把護腕洗干凈,用彩線把斷口縫好,特意在小花旁邊加了片葉子。下午帶孩子們練“單腳滑行”時,遠遠看見萱萱被媽媽牽著,站在門口的梧桐樹下。妍妍朝她揮揮手,萱萱立刻把手里的棒棒糖舉得高高的,糖紙在風里閃閃發亮。
“妍妍老師,她是不是想過來玩?”身邊的朵朵突然說。她今天穿了雙新輪滑鞋,鞋輪是透明的,轉起來像裹著星星。
妍妍蹲下來幫朵朵調整護膝:“是啊,就像你上次想跟亮亮一起玩‘鉆山洞’一樣。”
朵朵的小眉頭皺起來:“可是媽媽說,吵架的小朋友不能一起玩。”
“那如果他們不吵架了呢?”妍妍指著場地中央,小宇正扶著另一個男孩練習轉彎,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你看小宇和安安,上周還搶樁桶呢,現在不是成好朋友了嗎?”
朵朵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滑向門口,對著萱萱大喊:“萱萱,明天我帶草莓糖給你!”
萱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著媽媽的手蹦蹦跳跳,像只快樂的小兔子。
傍晚收課時,月姐拿著張報名表走進來,表格邊緣沾著片梧桐葉。“老板說,下月初辦個輪滑賽考核,讓啟蒙班的孩子們也參加。”她把表格放在桌上。
第二天課間,她看見小宇蹲在梧桐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圈圈。“在畫什么呀?”妍妍走過去,發現他畫的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圓圈,像兩只手牽著。
“爸爸說,他學會單腳滑,就來陪我玩。”小宇的聲音很輕,樹枝在地上戳出個小坑,“可是他總說忙。”
妍妍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筆記本里,夾著張小時候的照片,照片上的爸爸正扶著她學騎車,兩人的影子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那我們先練著好不好?”她撿起片完整的梧桐葉,放在小宇手心里,“等你練得超厲害,爸爸來了,咱們讓他大吃一驚。”
小宇把葉子夾進課本,突然抬頭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虎牙:“老師,你會陪我練嗎?”
“當然。”妍妍伸出手,跟他拉了拉鉤,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繭,像摸到了塊小小的砂紙——那是他總自己系鞋帶磨出來的。
接下來的日子,輪滑場里多了道特別的風景。每天放學后,妍妍都會帶著小宇加練半小時。他摔了又爬起來,膝蓋上的護具沾著灰塵,卻笑得越來越響亮。有次月姐路過,看見妍妍牽著小宇的手滑行,兩人的影子在夕陽里晃啊晃,像列慢慢開動的小火車。
“你看他們,”月姐碰了碰許逸的胳膊,“像不像當年的我們?”
許逸望著場地中央,手里的護具擦得锃亮:“比咱們當年穩多了。”
比賽前一天,小宇抱著個奧特曼書包來上課,書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紅色的領帶。“爸爸說,明天一定來。”他把領帶拿出來,上面印著奧特曼的圖案,“他要戴著這個給我鼓勵。”
妍妍幫他把領帶系在脖子上,長度剛好到胸口:“真精神,像個小勇士。”
那天傍晚,她鎖門時,發現梧桐樹下有個熟悉的身影。是小宇的爸爸,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里捏著張揉皺的比賽規則。
她笑著回了個“好呀”,抬頭時,看見月姐正朝她揮手,手里舉著杯熱氣騰騰的奶茶,像舉著個小小的太陽。
梧桐葉還在往下落,卻不再顯得蕭瑟。它們落在輪滑場的地面上,落在孩子們的笑聲里,像一封封寫滿暖意的信。妍妍知道,有些痕跡會被風吹走,但有些回聲,會一直留在心里,陪著她,慢慢滑向更遠的地方
初秋的風卷著細碎的雨粒,打在總店輪滑場的玻璃幕墻上,噼啪作響。妍妍攥著名單的手有些發緊,紙上的名字被指尖洇出小小的濕痕——這是她帶基礎班的第一個月,也是孩子們第一次走出分店,和其他店的學員同臺比賽。月姐說“別慌。“咱們不是來爭第一的,是來看看‘標尺’長什么樣。”
賽場里已經擠滿了人。穿各色隊服的孩子們在熱身,滑輪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春蠶啃食桑葉,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緊張的網。妍妍帶的幾個孩子縮在角落,小宇的奧特曼領帶被風灌得鼓鼓的,朵朵總忍不住摸透明鞋輪上的星星,像是怕它們掉下來。
“來,穿鞋。”妍妍蹲下來,先給萱萱系鞋帶。小姑娘今天穿的鞋上有許多亮片,是媽媽特意買的,鞋幫上鑲著亮片,轉起來像撒了把碎鉆。“記住咱們練的‘小鴨子劃水’,膝蓋彎一點,像坐在小板凳上。”萱萱點點頭,突然指著斜前方:“妍妍老師,你看他們滑得好快!”
那邊是總店的精英小隊,孩子們穿著統一的綠色隊服,滑行時胳膊擺成標準的九十度,過樁時身體傾斜的角度像用尺子量過,樁桶紋絲不動。相較之下,自己帶的孩子好像感覺還向平常訓練一樣一點也不重試也有可能是因為這是他們第一考核多來幾次就好了。
“那是他們練了很久的結果。”月姐不知何時站在身后,手里拿著個手機,手在不停的滑動,“你看那個穿藍隊服的小男孩,過樁時重心壓得很低,但腳踝是穩的——這就是咱們缺的,基礎力量不夠。”
妍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見那孩子滑過時,護膝幾乎要擦到地面,卻像裝了彈簧似的,瞬間彈起沖向前面的樁桶。再看自己帶的孩子,過樁時要么慢悠悠的閑逛,要么怕碰倒樁桶特意繞個大彎,像群迷路的小企鵝。
比賽開始的哨聲吹響時,妍妍的心跳得像鼓。小宇是第一個上場的,聽到自己的號碼時,他突然抓住妍妍的手,掌心全是汗:“老師,我怕他們滑的都好快。”
“摔了也沒關系呀。”妍妍幫他把歪掉的護肘戴好,“你看場邊的其他教練,他們就是等著給勇敢的小朋友鼓掌的。”
小宇深吸一口氣,滑進了賽場。起步時還算穩,到第三個樁桶卻沒控制好,膝蓋一軟撞倒了兩個。他愣了愣,回頭看妍妍,眼里的光暗了暗。
“沒關系!繼續滑!”妍妍朝他揮手,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小宇咬了咬嘴唇,扶著樁桶站起來,慢慢滑完了剩下的路程。沖過終點時,他沒哭,只是低著頭走到場邊,把臉埋在妍妍的外套里。
接下來的幾個孩子也各有磕絆:萱萱太緊張,忘了“小鴨子劃水”的動作,全程一直向前滑沒做動作;朵朵倒是敢沖,卻在最后一個樁桶前剎不住車,滑出了賽道。
月姐一直在記錄,手機上畫滿了簡筆小人,有的標著“重心過高”,有的寫著“擺臂混亂”。“你看總店那個穿紅鞋的女孩,”她指著賽場中央,“她每過一個樁桶,都會用余光掃一眼下一個位置——這是預判意識,咱們得加進日常訓練里。”
妍妍默默記下,突然發現月姐的手機上,除了不足,還畫著小小的星星:在小宇摔倒后繼續滑行的位置畫了一顆,在萱萱主動幫朵朵撿樁桶的地方也畫了一顆。
“差距是用來找方向的,不是用來泄氣的。”月姐遞給妍妍一瓶熱可可,“你帶的孩子,眼里有股不肯放棄的勁兒,這比技術更重要。”
回程的車上,孩子們累得東倒西歪,小宇靠在妍妍肩上,嘴里還念叨著“下次要繞樁桶近一點”。妍妍翻開手機里那些月姐記的,在那些標記不足的地方,慢慢寫下改進計劃:每天加十分鐘的平衡練習,用貼紙在地面貼出腳印,教孩子們學會用余光定位樁桶……
車窗外,夕陽把總店的招牌染成了金紅色。妍妍想起剛來時,總覺得總店像座高不可攀的山,此刻卻覺得,那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差距,其實是級級向上的臺階。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筆記本,新的一頁已經翻開。上面畫著今天賽場的簡筆畫,在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她寫了句話:“跑得慢沒關系,只要一直在往前。”
前排的月姐回頭,看見她本子上的字,笑著揚了揚手里的訓練計劃表:“明天開始加練?”
妍妍用力點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覺得心里的那束光,又亮了些。那些今天摔過的跤、碰倒的樁桶,終會變成孩子們腳下更穩的路。而她要做的,就是陪著他們,一步一步,把差距變成追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