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輔導員
珠寶設計專業的工作間。
不時有“滋啦……滋啦……”的聲音響起。
學生們戴著護目鏡,正在用機器打磨原材料。
今天的手工作業是磨出三種規格的圓珠。
要求是做到百分百圓潤。
這不僅需要十分的耐心,還需要技巧。
偏偏,大三的學生,最缺這兩種了。
時不時就能聽到有人發出失敗的哀嘆:“又偏了!”
“好難。”
“我聽說去年這是大三的操作課期中考核標準。”
“那為什么提前要求我們了?”
這個問題一出,工作間內突然沉默下來。
然后大家不約而同地朝第一排最中間工作臺前站著的人望過去。
還能為什么?
上一屆沒有恐怖如斯的余卷卷!
看吶,人和人的差距何其大!
他們連最大尺寸的圓珠都還沒搞定,余卷卷手邊已經有三種材料大小不一但都很圓的圓珠!
太打擊人了。
就連平時和余溫關系最好的同學都忍不住哀嚎:“小魚,給我們留點活路吧!”
操作課的雷教授很嚴格。
本來要求就高,再有余溫的示例在前,他們今天別想下課了!
看不慣余溫更是抓住機會輕哼:“要秀也別踩著同學啊。”
余溫沒理會這酸話,等最后一個珠子打磨好后,她抬頭環視一圈,笑容甜美,聲音輕柔說:“關于打磨圓珠我有個小技巧……”
嚯。
學霸現場教學啊。
先前還唉聲嘆氣的人馬上振奮,都不需要催促,全部圍攏到余溫的工作臺前,認真地看她放慢動作,講解每一個步驟要點。甚至連不小心失誤后如何補救都演示了。
這相當于手把手教,這樣都做不好,說明手笨,不適合設計師這個行業,趁早轉專業吧。
站在前面的伸長脖子,站在后面的踮起腳尖。
大家看得專注。
只有之前那個說酸話,一直想成為程霜露跟班的女生一副不屑的樣子。然而她時不時飄過去的眼神出賣了她的內心。
程霜露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如果是其他時間,她的出現還能引起小小的討論。然而現在,大家都在記要點,誰也沒有心思多分眼神過去。
缺席三天?
道歉風波?
不好意思沒時間關注。
程霜露氣得夠嗆。
她看到的是余溫趁著她不在,把同學都聚攏在身邊。
什么意思?
聯合大家孤立她?
呵。
就知道平時表現出來的云淡風輕是假的!
心機深著呢。
程霜露這一瞬很不想聽從大哥的對余溫道歉,然而想起大哥的警告,她沒膽子對著干,不情不愿走過去。
也是絕了。
竟然沒人主動給她讓路!
輕咳一聲,也沒有動靜。
程霜露白皙的臉氣得通紅,甚至胸口都跟著一起一伏。她克制著火氣喊:“余溫!”
聲音太尖銳,余溫倒是沒受影響,前面一個看得入迷的同學忍不住歪了下身子,手臂恰好撞在余溫的手腕上。
一個幾乎完美的直徑3mm的圓珠“咔噠”,從機器中掉出來。
圍觀的同學不禁同時發出短促的急呼“啊呀”。這個珠子是他們看著打磨出來的,快要完成的時候出現失誤,簡直就像是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遭遇失敗。還不是意外的失敗,是人為的!
那種心痛!那種懊惱!
有幾個脾氣直的,忍不住生氣地朝程霜露看過去。
程霜露一點都沒有自己打擾到大家的自覺,命令道:“跟我出去,我有話和你說。”
余溫把圓珠撿起來,低著頭在工作臺上挑揀,最后選了個尺寸合適的打磨刀,準備手工把珠子一點點磨到圓潤。
不過在動手前,她搭理了程霜露:“如果是道歉,在這里說就行。”
道歉?
同學們豎起八卦的耳朵。
程霜露白皙的臉漲得通紅一片。
要她說“對不起”,已經是對她很大的折辱了。
還要她當眾說?
余溫有這么大的臉承受嗎?
程霜露很想照著性子扭頭就走,可昨晚大哥最后的警告還在耳畔,這回,她真的不能任性。
咬唇,還沒說話,眼圈先紅了。
程霜露覺得余溫欺人太甚。
殊不知余溫也很看不慣她這樣子。
甚至一時間,對于道歉的執著的都退讓了。
不情不愿的對不起,要來有什么意思?程霜露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錯誤。
“如果你很勉強,那就……”
“對不起。”程霜露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說。
不過剛說完,她馬上又補充一句:“我不是怕你,我是因為我哥才道歉。不管你信不信,圖紙不是我換的,和我沒有關系!”
程霜露本來是心虛的,但昨晚對程墨說出被美化的事情經過后,她也慢慢認定真相就是那樣!
一切都是想討好她的輔導員的錯。
她也是受害者!
余溫憑什么欺負她針對她?
程霜露從心虛不自在到理直氣壯的轉變,也就是幾分鐘的事。
大家都還沒從她說的內容中緩過來。
都求錘得錘了還這么嘴硬……
倒是和程霜露關系好的,立即聲援:“霜露,我信你!你有家世有美貌,才不屑做這種事。憑你的實力,贏過余溫是遲早的!”
程霜露并不高興,還瞪了說話的人一眼:什么叫遲早?說得好像她真的遜色余溫很多!
那人還不知自己馬屁拍到馬腿上,十分賣力地幫程霜露挽回形象,詢問程霜露:“這幾天你都沒來學校,是不是去查這件事了?你也真倒霉,明明是余溫自己惹的禍,卻牽累到你。”
程霜露沒臉點頭。
因為起因,還在她身上。
不過她是不可能說的。
但是是誰做的,可以說。
因為,馬上大家就會都知道!
“是輔導員私自換的,至于原因嘛,我就不清楚了。”
這可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鍋里。
輔導員?
同學們第一時間幾乎都無法相信。
就連余溫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你確定?”
程霜露哼了一聲:“他現在應該在系主任的辦公室接受調查,不信的話你可以去看。我不像某些人,隨便冤枉人。”
含沙射影指責余溫呢。
余溫一點不尷尬,停下手里的事:“我去看一下。等會兒我的手工課作業,麻煩哪位同學幫我交給雷教授?”
“我來吧。”團支書站出來。
余溫感激沖她一笑,抓起自己的大包就一陣風沖出去。
程霜露只來得及沖著她的背影喊:“喂,明天下午三天,蘭心悅,我哥在那里等你。”
余溫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聽到還是沒聽到。
不過程霜露不管,反正話她是帶到了。
并且因為她是提高音量喊出來的,大家都聽見了。自然有人好奇:“霜露,你哥約見余溫?他們兩個……”
“別亂想!”程霜露嚴肅表情呵斥,“我哥只是看我的面子給個機會聊聊。畢竟她天天騷擾程記,影響工作不是。”
程霜露這話說得很引人遐想。
好像余溫死皮賴臉纏著程霜露的哥哥。
這和余溫平常表現出來的性格可完全不一樣。
有人不信,也有人猶豫不定。
雖說同學快兩年了,但余溫不住校,班級活動參加得也不是十分積極,她人品如何,還真不敢說清楚。
加上這是程霜露說的,當事人的爆料,七分假里也有三分真吧。
于是,有關余溫貪慕虛榮攀高枝的流言,從這時候就開始有苗頭。
另一邊。
余溫真的去了系主任辦公室。
珠寶專業的幾位任課教授也在。
輔導員垂頭站在最中央,整個人頹喪得很,仿佛精神氣都被抽走了。
這表現,讓人想相信他無辜都不行。
但余溫有一點想不通:“班導,你為什么這么做?我和你有過節嗎?”
輔導員一聲不吭。
他沉浸在打擊與懊惱中,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
還是最欣賞余溫的葉教授站出來解答:“余溫同學,我們已經問清楚了,這件事主要是一個意外。當然,耿海身為輔導員出現這么大的紕漏,需要為他的錯誤負責。從現在開始,他身上的職位解除,系里會安排一個新的輔導員到你們班級。”
“意外?不是故意?抱歉老師,我無法接受這個說法。我想不出來是什么樣的意外,能夠把一份署名的設計變成另外一個人的。”
余溫語氣很溫和,但在場的人還是都同時感覺到了不自在。
說意外,真的很像托詞。
好像他們在隱瞞包庇什么。
可這真的是一場意外!
葉教授不像余溫給領導留下咄咄逼人的印象,點了一句:“系里已經調查清楚,難道你不相信我們?”
余溫無話可說。
她不是不信,她只是覺得太荒唐了。
她來的時候,輔導員的處理結果已經出來,所以大家準備散了。
也不可能因為她這個當事人來了,又留下。
所以其他幾位教授就出去了。
葉教授還是很心疼余溫,新學期開頭就遇到這樣的狗血事件,多影響心情。進一步,說不定還影響靈感呢。
葉教授招呼余溫:“小余,你等下沒事吧?沒事跟我走,我這里有個任務交給你。”
余溫老老實實跟著葉教授下樓。
等走出設計系的辦公大樓,葉教授領著她在一處樹蔭下停下,“你是不是一定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余溫點頭。
雖然她覺得自己這樣倔強,很不識好歹。但不弄清楚,她沒辦法靜下來。
本來她以為是程霜露干的,結果現在變成意外……如果是她弄錯,她會公開對程霜露道歉!
葉教授和余溫接觸最多,當初江城大學設計系以優厚的條件招收余溫,就是她一力推動的。
她欣賞余溫的靈氣,看好余溫的未來。
甚至心里一直把余溫當成弟子對待。
看余溫非要弄個明白的樣子,沒有覺得反感,只是有些發愁,這樣的性格做學問還行,以后出去工作,寧剛不折很容易受傷。
以后有機會要多教教人情世故。
葉教授心中這樣想,沒有表現出來。她和氣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
程霜露是最后一個交期末考核作業的。當時輔導員已經打算整理好送去藝術中心布展,正在宿舍里核對數量。
程霜露就直接去了他宿舍。
他確實對程霜露有好感,看宿舍狹小,水壺也空著,連杯開水都倒不出來,十分尷尬,于是主動說去樓下買汽水。
可就那么巧,宿舍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壞了,于是他跑遠了些,去了學校的超市。
等他回來,程霜露已經走了。
小方桌上放著一份沒有署名的設計作品。
他以為是程霜露的,就好心幫忙寫上名字。
然后因為這,擔心還有其他作業出現忘記署名的情況,就對著花名冊核對。核對到最后,發現少了一份余溫的。
他也記不得余溫交沒交過,不過在詢問余溫前,他先在宿舍里找了一圈,結果就在垃圾桶里發現了一份設計圖紙。
他知道程霜露和余溫關系不好,以為是程霜露把余溫的作業扔掉的。
他也沒當回事。
就是這份作業邊角的名字被污漬侵染,看不出具體名字。于是他在另外一角寫下了“余溫”。
期末作業調換真相,就這么簡單。
真的是一個意外。
沒有人蓄意作弊。
一切都是巧合。
余溫聽了葉教授的解釋,沒吭聲。
劇情邏輯能說得通,但她總覺得哪里有些違和,不過一時想不通,就放下了。
想起之前開班會,她幾乎是明說程霜露作弊,是她冤枉了人。
她的錯,她認。
余溫決定找機會對程霜露道歉。
葉教授見余溫聽完之后沒有那么激動,整個人平和下來,暗暗點頭。說起另外一件事。
她說有任務要交給余溫,還真不是托詞。
“你這周六有時間嗎?”葉教授問。
不過問完馬上又道:“沒時間也擠時間出來。周六,行業大師容和光先生會乘坐飛機到達江城,你和邵丹一起代表江城大學的珠寶設計系去接機。”
葉教授語氣嚴肅,但說完之后臉上就露出淡淡的笑容。顯然很開心余溫有這樣與大師接觸的機會。
害怕余溫不上心,葉教授還透露了一個尚未公布的消息,是她通過私人渠道得知的:“容大師這次回來,主要是養老,其次,還想收一個關門弟子。”
于公于私,葉教授都希望余溫能得到這個機會。
余溫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感激點頭:“我一定會好好表現,不落我們學校的面子。”
“那你記住航班時間,提早去等著。”葉教授提醒完就走了。
余溫慢慢消化掉這個巨大的驚喜,想起這件事是安排她和團支書邵丹一起去,忙拿出手機聯系邵丹,商量到時候怎么出發,幾點出發。
邵丹還沒得到通知,聽到余溫的轉述,高興得不得了。
能夠近距離和大師接觸,說不定還能得到指點。
邵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接完電話后她興奮得眉毛都飛起來,身邊的同學就問她遇到了什么喜事。這也不是什么不能說的,邵丹笑瞇瞇地告訴大家。
程霜露還留在操作間沒有離開,聽見邵丹說的內容,眼神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