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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不只是你自己

  • 隱形人
  • 虞燕
  • 10732字
  • 2025-08-12 10:40:04

聽到微信消息提示音,何樂不加理會,繼續蹲在地上清理衛生間。靠近墻邊的白色瓷磚已出現黃色水堿樣污垢,狠噴了幾下清潔劑,再用刷子狠刷了好多遍也未能白成她期望的樣子。就這樣吧。何樂嘆了口氣,搖搖晃晃站起來,右腿麻得不能挨地,只好單腳跳著把女兒落在衛生間的衣物一一收齊,再放到客廳的臟衣籃去。經過道時跟做賊似的,扶著墻壁屏息斂氣地輕挪,生怕驚醒左右兩旁房間里的女兒和父親。

挪回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何樂重重吁了口氣后,又重重捏了捏右腿,怎么那么沒用,腿軟得跟面條似的,使不上力。一想到面條,她突然記起女兒說吃膩面條了,明天早餐想吃韭菜盒子。微信又滴咚滴咚響了兩聲,她看了一眼扔在床上的手機,沒有向它挪動。她知道,除了梁輝,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發微信給她。打開門,再次出去,她忘了燉粥。父親早餐愛喝粥,放些小米,放幾把綠豆,低溫燉一夜就成了。

何樂最近有點不對勁,這種不對勁像鉆進鞋里的沙石,時不時地硌她一下,雖然她還是馬不停蹄地趕著路,但總歸不怎么舒服。這個不對勁是,她有些害怕梁輝來微信來電話,甚至,盼望著梁輝能忙一點,不要頻繁聯系她。可她內心深處又為自己出現這樣的想法而恐慌、自責,這簡直有自掘墳墓的嫌疑。夫妻分居兩地,若再加上疏于聯系,這種危害性就如吸煙有害健康一樣被四海皆知。

放在以前,這是件多么甜蜜的事情,她會趴在床上,蹺起雙腿,跟他聊微信打電話,她嘮嘮她的辛勞持家,他訴訴公司里的爾虞我詐,末了,互道晚安,晚安媳婦兒,晚安老公。或者來點煽情的,我想你了,我也想你了,而后對著手機么么么。

她怕面對那個問題。也不是怕,總覺得時候未到,她還沒做好準備,心理上的,身體上的,生活上的,通通都沒準備好。但梁輝顯得那么急切,那么理所當然,當何樂表達了要再考慮考慮的意思時,他簡直有些不敢相信,像不敢相信有人中了大獎卻拒絕領受一樣。但他還是溫和地說,好的,媳婦兒,那你考慮考慮,你要為整個家庭考慮啊,你不只是你自己。于是,之后的日子,梁輝從遙遠的浙江傳送過來的,除了咒罵上司呵斥小人除了晚安除了我想你了,還會帶上一句,考慮得怎么樣了?

何樂慶幸直到她把自己拾掇完扔進床里,梁輝那邊再無動靜。滑開手機屏幕,梁輝說他請同事在足浴店放松下,順便聊聊拉近感情,又帶上一句,放心媳婦兒,是正正經經的足療。最后還發了一張店內的照片。何樂松了口氣,他沒問那個問題。這一放松,溫熱的氣體就從胸口噌地往上躥,直竄到了眼睛里。她突然覺得有點對不住梁輝,她回他,你也別太晚了老公,早點回去休息吧。沒等他回話,她已發出輕輕的鼾聲。

這兩年,何樂練就了每天清晨想幾點醒就能幾點醒的本事,雖然在手機設定了鬧鐘,但好像從沒派上過用場,她會在鬧鈴響起之前準時醒來。起床后,先把臟衣籃的衣物通通扔進洗衣機,打開開關,然后洗韭菜、切段、豬肉剁末、面粉里加水加雞蛋攪成光滑面團。女兒不喜歡吃韭菜盒子厚厚的花邊,何樂想了個法子,用叉子在面皮的邊上按下去,形狀看起來像個拉鏈,又不會露口。梁沫曾蹺起大拇指直夸,媽媽做得比店里買的還好吃。韭菜盒子煎得噴香金黃,粥盛好晾在桌上,何樂用力敲了敲梁沫的房門,還沒起來?你外公打太極都回來了!趁祖孫倆享用早餐的當口,她要把洗衣機里的衣服撈起晾好,再跑著進衛生間快速洗漱。還有時間就喝幾口粥,沒時間便作罷,反正包里常備了餅干。臨出門前聽見父親在嘀咕,粥就腌咸菜,不夠營養。她當作沒聽見,沒時間了,她得先把梁沫送到學校再趕去上班。學校離家很近,梁輝說過好幾次,梁沫都四年級了,可以讓她單獨上下學了。但何樂放心不下,看看現在放出來的那些新聞多嚇人,不行不行,電瓶車接送下也省力的。

員工食堂的午餐一如既往地難吃,很多同事都跑去工廠外面的餐館了。何樂扒拉著幾塊黑乎乎的土豆有點犯困,同事王浩端著餐盤經過時,敲了下桌面,倒了吧,太難吃了。可能起身得太快,何樂像被風吹過的麥子,晃了兩下,嚇得王浩“當”地把餐盤扔在桌上,哎喲沒事吧你何樂?何樂沒回答,她手機響了。

叫你廚房里不要灑上水,怎么總是不聽啊你!何樂對著手機的說話聲比平時高了好幾個分貝,蒼白的臉轉瞬漲紅,五官皺在一起,像擦過口紅后揉成一團的面巾紙。我父親摔了,我得回去看看,你幫我跟領導請個假。何樂邊說邊往外跑。王浩說,那我送你過去,總是車快一點。

事后何樂想,要是那天沒有王浩,她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估計只能打120了。那日,他們趕到時,父親緊皺眉頭坐在地上起不來,額頭細密的汗匯集起來淌過了眉毛。何樂心里一緊,這個固執又暴躁的人這下遭罪了。她跟王浩半抱半架地把父親搞上車,父親屁股上的一大片水漬跟尿了褲子似的,讓她覺得有點丟人。在骨科醫院奔上奔下一陣忙亂后,結果終于出來了:左小腿骨折。辦妥住院手續后,她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梁輝,一個給她姐姐何歡。

梁輝在電話里說,媳婦兒,辛苦你了,你再忍耐幾天,我最近實在脫不開身,等忙完這陣子我請個假。何歡在電話里說,怎么那么不小心,又要辛苦你嘞何樂!我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實在走不出,你多擔待!忙不過來就找護工吧。費用的話,該出的我都會出的,我到時把錢打過去。

錢錢錢,你有錢了不起啊!你這女兒有跟沒有一個樣!這句話沖口而出后,何樂覺得心頭舒爽了不少。在她心里,何歡就是個冷漠自私的人。

何樂,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講我的處境,只能說,每個人活著,你就不只是你自己了。沒等何樂反應過來,何歡便掛斷了電話。

父親受傷后,何樂不得不下午請假出來接梁沫。梁沫放學比何樂下班早,以往都是父親步行過去接的。王浩有時候會給她“打掩護”,你去吧,下班了我會幫你打好卡的,不用再過來了。接到梁沫后,何樂買菜、做飯,匆匆吃完再帶著飯菜上醫院,雖然請了護工,她還是不大放心,不親自去看一趟好像欠缺了什么。臨出門前,她總會在梁沫的房門口反復說同樣的話,快做作業啊,別磨蹭了,等媽媽回來你必須都做完了知道嗎?直到梁沫不耐煩地朝她翻白眼。

雖然綁了石膏的腿被墊高著,但父親整個人看起來是塌的,精神氣全被抽走了一樣。他見到何樂的一瞬,渾濁的眼睛一亮,上身艱難地往里縮了縮,指著床沿客氣地跟她講,你來了?坐吧,坐這里吧。他問梁沫放學怎么辦,這下子好幾頭跑你可要累壞了。他有點討好她的樣子令她心里一酸。他真的是老了,這具身體像老化了的機器,已經不能自如運行了,好多零件都已退化、生銹,她那天架著他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冤枉了他,即使廚房地上沒有一滴水,終有一天他也會摔的,不是在廚房,就是在客廳,或者在臥室,在哪里的路上,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他使喚了。人老了特別惜命,他看各種養生信息,對早餐愈發講究,每天一早起來就拿電子血壓計量血壓,然后在小區晨練場所打會太極拳。這突如其來的一跤,把他打擊得不輕吧?

父親裝作很隨意地問,何歡知道了沒?何樂面無表情地回答,說了。他便不作聲了。何樂有點殘忍地想,看看,你為之驕傲的高才生女兒,大上海的白領麗人,連過來看你一眼的想法都沒有。當年,何樂以六分之差高考落榜,就是眼前這個人生生掐滅了她復讀的希望,他說她跟何歡不一樣,死讀苦讀連個最普通的大學都沒考上,不如隨便找個工作做著。他在家里是王一般的存在,沒人敢違逆他。可何樂始終認為,如果再復讀一年,自己考上的希望非常大,即便是最普通的大學,她也應該會有份比較體面的工作,會比現在這樣在一家不死不活的玩具廠當個質檢員強很多。她又想起這個性子暴躁的人,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摔碗盤,她們娘仨經常噤若寒蟬地呆立一旁,等他發泄完,再默默收拾一地狼藉。他住她家后,倚老賣老是常事,光對她就算了,還老是不留情面地教訓梁輝,刻薄地嫌棄梁輝賺錢少,梁輝性情再溫和也會動怒。她覺得父親像是埋在家里的一顆定時炸彈,不知什么時候引爆了,會把這個家炸得四分五裂。梁輝離開這座北方小城,到浙江尋工作,表面上說是貪那邊的工資高,發展空間大,實際上應該也有賭氣和逃離這樣復雜的情緒在吧?這是何樂心里一直沒有釋懷的。她心底里不樂意梁輝走那么遠,自從他不在,她心理上和生活上都沒著沒落的,整個人像懸了起來,虛浮感日益加重。

總之,無論梁輝是貪高工資還是賭氣、逃離,都跟父親脫不了干系。何樂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老頭一點都不值得她心軟,她坐不住了,干巴巴地擠出四個字,我得走了。于是,她就徑直走向門口了。她知道父親肯定把目光粘在她身上,他也許還期待著她能說一句,你好好休養,有事給我打電話。或者是,我明天再來看你。但她什么也沒說,她僵著臉和身子,一頭不回地出了醫院。

她騎上電瓶車,木愣愣地坐了會,才緩緩開動。路上,她又覺得有點不安,想著到家后要不要給父親打個電話,問問他明天想吃點什么,或者,問問他那個護工盡不盡心?她在打與不打之間糾結來糾結去。

輪胎與地面刺耳的摩擦聲突如其來,何樂一驚,連人帶車撞在了護欄上。銀灰色的轎車里伸出個人頭,找死啊?!還沒等她緩過神,那輛車已氣呼呼地疾馳而去。一陣風吹過,何樂猛地打了個激靈。她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就這樣被撞死了,或撞成殘疾了,梁沫怎么辦?父親怎么辦?

被護欄撞到的膝蓋和肩膀似乎也緩過了神,以疼痛的方式提醒主人,它們受了點傷。何樂齜牙咧嘴地從電瓶車上下來,她慶幸自己騎得慢,膝蓋和肩膀除了被磕出大塊淤青,其它應該無大礙。她歪著身子靠在護欄上,給梁輝打電話。聽到那聲熟悉的媳婦兒之后,她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隨即,聽到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說,今天陪驗廠的人吃飯、談事情,待會再打給你。

掛機后的嘀嘀嘀聲像經過了擴音器,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她覺得心里被鑿出了洞眼,有東西在一點一點漏掉。

到家門口時,她整理了下頭發、衣服,雙手互搓后揉了揉臉。她站在女兒的房間門口說,媽媽今天很累,就不給你檢查作業了,你做完自己睡吧。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她一下子放松了,坐在床上雙臂交疊,擁抱了自己一會兒,然后往后一仰,竟累得一下子睡過去了。

何樂是在第二天中午接到梁輝電話的,他說他昨晚喝多了,忘了回打電話,而后賤兮兮地問,是不是考慮好啦?那我多請幾天假,回家啥也不干,嘿嘿嘿,我們就在床上造人。何樂做了個深呼吸,終于要直面這個問題了,終究是躲不掉的。家里現在這種情況怎么考慮二胎?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累,昨晚差點被撞死,你知不知道?!說到最后,何樂原先壓在嗓子眼的聲音一下子迸了出來,郁積在胸口的某些情緒也趁機像水龍頭開了閘,傾瀉而出。電話那頭顯然措手不及,靜默了幾秒后,梁輝問,媳婦兒,怎么回事啊?撞得嚴不嚴重?語氣是焦急的關切的心疼的,何樂心里漏出去的東西好像又填回來了一點。梁輝最后是這樣說的,那二胎的事我們稍微推遲下,我最近爭取回一趟家。你姐怎么說?不能老是辛苦你啊,就算她不是親生的,養育之恩大于天,她不能這樣沒良心的。

何歡是養女的秘密是母親生病時說出來的。母親嫁給父親好幾年未生育,有人就在某個夜里往家門口放了個女嬰,而四年后,母親生下了何樂。母親生病那兩年,何歡也是來去匆匆,沒在病榻前伺候過幾日。一會說職場競爭激烈壓力大,請假多了要開除;一會說家里孩子發燒,姐夫事業不順遂等等。以至于母親臨終時,她都沒趕上看最后一眼。那會兒,何樂看著何歡跪在床下,對著早已沒了呼吸的母親哭得死去活來,她甚至那樣想過,何歡的悲痛是不是有幾分是裝出來的?

她心里對何歡存有芥蒂,何歡各方面都比她優秀,還勤奮得不像話,若成績沒達到理想目標,何歡甚至罰自己整夜不睡,埋頭學習。有何歡在的地方,何樂就像個隱形人。少年時代,何歡時不時地說何樂是家里多出來的,分走了本該屬于她何歡的很多東西,還暗地里叫何樂何多多。何歡把眼睛瞪得滾圓,有些怨恨地看著她的樣子,令何樂隱隱發怵。

后來的某些時候,何樂想起這些,覺得老天真會捉弄人,誰才是何多多呢?

母親過世后,何歡更是回來得少了,總說大上海生活節奏快,婆家親戚多事情也多。白眼狼。何樂跟梁輝提起何歡時,總會不自覺地從嘴里溜出這三個字。

好在,暫時不用被二胎的事糾纏,何樂連日來暗自繃緊的神經松懈了下來,走路也不自覺地輕快起來,雖然她的膝蓋還疼著。她甚至還哼起了歌,想著晚上做一道梁沫愛吃的滑熗肉絲,再給父親燉個山藥排骨帶去醫院。

梁輝的工作越做越順了,當然也越來越忙了,他那設備部經理的位置算是坐穩了。何樂埋怨他回家的承諾一直沒有兌現,梁輝無奈又委屈,我也很想你跟女兒啊,工作累壓力又大,回到宿舍還冷清清的,媳婦兒,我特想念你做的菜,想得流口水。何樂的眼眶冷不防地熱起來,她的聲音顫抖著,我特別想你,想起以前,你在身邊的日子真是好。她的心里突然裝滿了很多話,一串串地要從喉嚨里跳出來,那一刻,她甚至想對著手機喊,梁輝你回來吧,賺再多錢有什么用呢?我并不開心啊!

她沒有喊出口,因為那一頭的梁輝又開始興奮地說起了他的工作,說起老板對他的器重,客戶對他的尊重,說到了他前所未有的高工資,以及那些不大能見光的收入。他激奮得有些止不住,聲音忽而高亢忽而接近耳語,有些話他想讓全世界聽到,而有些話他只能跟她分享。她能想見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她竭力配合著他,在聲音里注入了夸張的崇拜。男人以事業為重,梁輝應該是開心的吧?她不想掃他的興,她明白他的不容易。

掛了電話后,何樂懨懨地靠在床頭,她的身體慢慢癟下來,像在一點點漏氣的氣球。

父親的腿恢復得不錯,可膽子像是小了不少。他讓他太極拳友的兒子帶來了兩雙鞋子,價格貴得離譜,只因聽說這個牌子的鞋子非常防滑。他不再穿拖鞋了,千叮萬囑何樂和梁沫不要滴水在地上,提醒何樂每天要用干布擦地板和瓷磚。更可笑的是,何樂發現父親已經視廚房為不祥之地了,平時不進廚房就算了,早晚飯何樂會盛好端出來放到餐桌的,問題是他連中飯也不做了,他讓何樂早上多做點,放在桌上,中午吃。若在以前,他是多么樂意在廚房里給自己倒騰一份營養均衡的午餐啊。

何樂將這些當笑話講給梁輝聽,梁輝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句,他這個人是夠麻煩的。何樂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她心底里有那么一點點認同梁輝說的,可同時又抗拒承認自己的親爹是個麻煩。她想,父親的事,以后還是少跟梁輝說起的好。她轉而說到梁沫的學習,這是個讓她很頭大的事情。梁沫做作業拖拉是老毛病了,每晚要大聲地催啊催的,越催,小妮子的對抗情緒越激烈,可不催的話,她做到第二天早上都說不定。這次期中考數學只得了五十分,何歡心里像扎了一根刺似的,睡覺都睡不踏實。

我每晚盯著她做作業,檢查完作業再盯著她一個個訂正,可她怎么那么不爭氣啊!還二胎呢,一個都搞不定,唉!我是真的力不從心了。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她心中威信高,她會聽你的。何樂一口氣抱怨完,沮喪感卻沒有減少一分一毫。梁輝說,媳婦兒,現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時刻嘛,相信我,過不了多久,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何樂嘴里沒吭聲,心里卻在苦笑,只怕這天亮不起來了。

父親迷上了一部抗日劇,每晚八點準時在沙發上坐定,槍炮聲“噠噠噠”“轟隆隆”在客廳里響得震天。梁沫噘著嘴到客廳抗議,電視聲音太大了,影響我做作業了。父親摘掉老花鏡瞪了外孫女一眼,不情不愿地把聲音關小了一點。梁沫說聲音還是太大了。父親把眼鏡盒“啪嗒”往茶幾上一摔,影響個屁!我以前沒看電視你不也只考了五十分啊!梁沫哇地大哭。正在洗碗的何樂箭一般從廚房里沖出來,強忍著不滿跟父親講,你這樣會傷到孩子自尊的!

我不要外公住在這兒!梁沫吼完便砰一聲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并反鎖了。何樂被驚得心臟突突突跳得飛快。父親聞言氣得跳腳,你這小東西憑什么趕我走?這房子我是出了錢的,我想住就住,想燒就燒。還有你,你是怎么教育女兒的……何樂脫下袖套往地上一扔,也砰地關門,進了自己房間。

何樂坐在床邊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克制住不向梁輝控訴父親的沖動。

梁輝前兩天跟她商量,等他在南方小城的根基再穩一點,就把她們娘倆接過去,可以先租房,各方面條件都成熟了再買房。何樂想工作就找個活干,不想工作就養養孩子養養花花草草。何樂說她要工作的,自己一點沒收入沒有安全感,梁輝說你啊就是勞碌命,到時兩娃就夠你忙了。何樂捏緊了手機,梁輝是鐵了心要二胎了,未來的規劃里怕是處處都會有那個兒子或小女兒了。果然,他開始描繪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的幸福情景了,他下班了會輔導梁沫作業,會在小區里遛遛他的小女兒或兒子,起亞K2當然要換掉,換成越野車吧,方便一家子去旅行,房子也要買大一點的,人口多嘛……你看,媳婦兒,黎明前的黑暗馬上要過去了。

看何樂一直沒作聲,梁輝在那頭半開玩笑道,怎么啦媳婦兒?不想陪在老公身邊啊?你可不只是你自己,你是我老婆。難道你在老家有相好了,不舍得離開?何樂“嗤”了一聲,還相好呢!她活得跟一只鐘似的,每走動一小格都是嚴密設定好的,每天的事情都列好了隊等著她,井然有序,周而復始。那個王浩倒是對她不錯,但她壓根沒往那方面想過,別說出軌,她連想一下出軌的時間都沒有。不對,她活得還不如一只鐘,鐘罷工了還可以換一個,她連生個病都不敢,她只有她一個,她不只是她自己的,她若出一點狀況,家里人的生活秩序都要亂了。她猶豫的是,到時父親怎么辦?留在老家還是跟他們走?若跟他們一起,梁輝愿意嗎?若留在老家,父親愿意嗎?

何樂憋著氣沒處撒,在心里斥責父親,你這壞脾氣老頭,這房子你資助過一點就要上天了?我們讓給你還不成嗎?以后你就一個人住著吧,你燒著玩吧,你摔了病了都自己解決吧!

她突然想起了梁沫,埋怨自己氣昏了頭,這丫頭現在應該平靜些了吧?何樂迅速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她得去勸慰疏導她。現在的孩子想法多自尊心強,實在疏忽不得。

正好到了國定假日,梁輝向公司申請延長假期,大老遠回一趟家,總得多待上幾日。

何樂后來回想,梁輝那次鄭重其事的回家,更像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

那個熟悉的身影風塵仆仆地出現在門口,她接過她的行李箱,他彎腰換鞋。她心里雀躍著,當著父親和女兒的面卻不好意思表現出來,她把精心烹制的菜肴一一端上桌,都是梁輝愛吃的:紅燒肘子、香辣千張、熏鲅魚、香蔥蝦皮煎餅……在廚房拿碗的時候,梁輝在何樂臉上偷親了一下,她笑看他的眉眼,平淡溫和,他仿佛永遠會是她最初認識的樣子。

夜晚,在屬于他們的房間,他們像熱戀時那樣擁抱、接吻。梁輝猴急地將何樂壓倒在床上,她熱烈地回應他,畢竟,他們有好久沒在一起了。緊要關頭,何樂還沒忘記提醒梁輝要用避孕套,梁輝沒作停頓,他討好地吻她的脖子和鎖骨,并加快了速度。她掙扎了一下,被他強有力地鎮壓。他喘著粗氣,媳婦兒,老是讓我的小弟弟穿著衣服做按摩是很不人道的,有了就有了吧,我們反正要再生一個的。何樂原本高漲的熱情就此凝滯,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股噴涌的熱流突然傾注在了她內里。她瞪大了眼睛后又木然閉上了。

梁輝四仰八叉地在邊上攤了會兒,而后側過身支起肘子,用另一只手撫摸何樂的頭發。我還沒準備好。二胎。何樂直挺挺躺著沒動。我問過梁沫,她不怎么同意。何樂又補上一句。她想起當日問梁沫喜不喜歡有個弟弟或妹妹,梁沫說,我不好嗎?為什么還要弟弟妹妹?梁沫的眼神令她想起當年何歡瞪著她的樣子。

別拿梁沫當擋箭牌。梁輝坐了起來。你老說沒有準備好,你以為自己才二十幾?年齡不饒人,再不抓緊,怕你生不出來了。何樂的腦門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又張牙舞爪地向背部蔓延。

媳婦兒啊,早生早完成任務嘛。梁輝的口氣軟了下來,像音樂從激憤的前奏過度到了舒緩的間奏。你家里是不是還備了緊急避孕的藥,都扔了吧,乖!他把下顎頂在她胸口,像撒嬌又像命令。幾秒鐘后,梁輝打起了滿足的呼嚕。何樂卻在黑暗里睜著眼睛,驚愕地茫然地。

她后來夢見自己被翻滾的海浪挾裹著,她麻木地閉著眼睛,任身體被沖過來,翻過去,拋起來,打著旋……

梁輝回浙江之前嬉皮笑臉又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有好消息第一時間匯報啊!

那幾晚梁輝在床上的賣力表現,何樂搞不清他有幾分出自情欲,幾分是為了完成下種的任務。看著梁輝從自己身上精疲力竭地翻下,然后死睡過去,她胸口突然像被塞進了塊石頭,喘不過氣來。他已經盡力了,那么剩下的,好像就都是她的事情了。

何歡的到來,令何樂頗覺意外。她消瘦了不少,沒上口紅的嘴唇如飄落在地上的玉蘭花瓣,蒼白,羸弱。她說,何樂,我離婚了。你知道的啊,我從小就自我要求高的。后來,我是妻子、兒媳、母親、嫂子、公司的頂梁柱,我不只是我自己了,我特別怕哪里沒做好招人詬病。他駐蘇州分公司時與那個女人在一起了,我沒拋下工作和他去蘇州是不是錯了?可我在公司奮斗到那個位置實在不容易啊!他現在死活要跟我爭睿辰的撫養權,我很累,特別累!何歡低著頭輕輕啜泣,十二歲時我偷聽了父親母親的談話,知道自己不是他們親生的,我嫉妒你,怕你把什么都搶走。我瘋了似地用功,我怕我不優秀了,大家就不要我了。可我活得那么努力又怎樣?管得了這頭管不好那頭,到頭來還是一敗涂地。

臨行前,何歡說,這些年我很少回來,辛苦你了何樂。何樂說,姐,空了多回來。

何樂萬萬沒想到,何歡再也不會回來了。

三天后,何歡從上海的家中跳下,九樓。何歡留了遺書,她被抑郁癥折磨多年,所有的人竟全然不知。

何樂連續失眠。她被包裹在蒼茫的暗夜里,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戰戰兢兢地聳立著,好似隨時恭候著意外或可怕的事。偶爾的輕微的聲響被放大無數倍,它們全化成槌子,狠狠敲打她的神經。她開燈,關燈,開手機,關手機,反反復復。有時,把自己折騰夠了也能睡過去,她夢見何歡年少時瞪著她的樣子,還有那天蒼白著嘴唇的樣子。她蜷著身子醒來,忍不住給梁輝打電話,邊說話邊不由自主地發抖,說著說著,又泣不成聲。

她知道梁輝很忙很累,不該這樣大半夜攪擾他,可她就是忍不住,除了他,她不知道還可以跟誰說說話。至于父親,何樂心酸地發現,兩人面對面的時刻已成了一種煎熬,他們共同的親人走了,走得那么猝不及防那么讓人哀慟,她不敢安慰父親,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們心照不宣地不去提及,卻讓沉默滋長出無數瘋狂的藤蔓,藤蔓鍥而不舍地纏繞他們,攫緊他們,直至窒息。

何樂的狀態讓梁輝憂心極了,他電話、微信輪番開導了幾天后,最后決定,提前實施全家搬到浙江的規劃。何樂一驚,會不會太快了?梁輝說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你在我身邊我才放心,我可以照顧到你。你現在的身體可不只是你自己的,千萬要調節好,要顧及肚子里的寶寶啊!

何樂顧不得計較梁輝有幾分是真正眷注她的,她比誰都渴望從這樣糟糕的狀態中解脫出來。腹中的寶寶兩個多月了,如果真的因此影響到他(她)的健康,那會悔恨終生的。何樂想,換一個地方,換一個有梁輝在的地方,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父親呢?她現在不可能拋下他。

何歡走后,父親迅速委頓、蒼老下去。他變得沉默、溫順、懶惰、反應遲緩,他不再點評每天的菜夠不夠營養,不再關心地上是否滴上了水,他連太極拳都懶得去打了。他的背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變駝了,肩部塌了下來,腳步緩而輕,仿佛怕驚動這屋子里的一切物什。

好幾次,何樂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父親一動不動地蜷在沙發里。她發現父親越來越小了,只占了沙發那么一個角落。電視聲音放很大,其實他并沒有在看,他像陷入沉思,又像在發呆,有時候似乎是睡著了。有一瞬間,何樂突然怕父親就這樣沒了呼吸,她的心懸了起來,雞皮疙瘩升起,她喚父親的聲音不自覺地發顫,直到父親應了一聲,她才呼出一大口氣,手心竟冒出了冷汗。

何樂甚至懷念起以前那個暴躁、固執、蠻不講理的父親來。

她一連給梁輝打了四個電話,無非是想讓梁輝同意父親一起去浙江。最后一個電話的時候,她邊喝牛奶邊說話,說了一半又嘔吐,吐完擦了擦嘴繼續跟梁輝說,我是你媳婦兒,是兩娃的媽媽,我也是父親的女兒啊。他若不跟過去,你叫我怎么心安?!

最后梁輝說,你妊娠反應那么大,就別激動了,依你好了。從有些不耐煩的口氣里,何樂覺察到梁輝似乎認為她在拿懷孕要挾他就范。但她管不了那么多,目的達到就好了。

父親的固執勁又上來了。他說你們去吧,我留下來看房子。你們不在也好,我多自由。說這些的時候,父親晦暗的眼皮往上一抬,偷眼瞧了下何樂后,又迅速合上。他還特意在沙發上擺了個很舒服的姿勢,閉目養神起來。

何樂想起父親上次摔倒,要是運氣不好后腦勺著地怎么辦?要是當時手機沒在身邊怎么辦?家里沒人的話,那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她腦海里莫名浮現了那條老人去世多日卻無人發現的新聞,脊背一陣發涼。

我不可能把你一個人留下的!你能不能別讓一個孕婦操心了啊!何樂吼了起來。她現在是孕婦,孕婦脾氣大也是無可厚非的。她沒理會有些驚愕的父親,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梁沫從自己的房門口探出頭,又縮了回去。

父親說同意去浙江的時候,露出了摔倒時的那種痛苦表情,緊皺著眉,太陽穴的青筋抗議似的突起。干嘛非要跑那么遠呢?我們這里多好!生活了一輩子已經習慣了!人老了不想挪窩,懶得挪窩了,唉!父親抖動著嘴唇,反復說了好幾遍“懶得挪窩”,邊說邊小心翼翼地看了何樂一眼,而后,失落地縮進沙發里。何樂心里倏地像被潑上了某種腐蝕性強烈的酸性物質,一陣尖酸的痛涌過全身。

接下來的日子,何樂的精神好了不少,起碼失眠已很少纏上她了。她全心全意地為搬去浙江做準備:把有些東西先快遞過去、辭職、給梁沫辦轉學手續。她想象著在浙江安家落戶后的生活,他們還可以經常去看望何歡的兒子——睿辰,浙江跟上海近嘛。這也是何歡在遺書里托付過她的。何歡說,如果讓她重活一次,她依然不知道該怎么活,每個人活著,都做不了純粹的自己。遺書的最后寫道,何樂,照顧好父親,你是他唯一的女兒了。

去浙江的那天,天氣好得過分,陽光像無數根白晃晃的針橫七豎八地扎下來。何樂望著樓道門,父親終于提著他的專屬行李包出來了,行李包癟癟的,他卻像負重的老牛,走得遲緩疲頓。他走進了陽光里,何樂被銀色的光芒耀得眼花了一下,仿佛父親就此隱匿了。

他們到了火車站,梁輝一手拖著大行李箱,一手攬住何樂。何樂偶爾回頭看一眼跟在后面的父親和梁沫。她的心里漸漸涌上了一種幸福感,就這樣挺好,一家子相攜著走,慢慢地走,好日子就在前面等著呢。

聽見梁沫急切地喊“外公”,何樂驀地轉身,父親正拎著那個看起來空無一物的包袋往回走,他像綻開了羽毛的鳧,把腦袋盡力往前伸,雙腿卻邁得吃力,軀體搖晃如風中的枯葉。何樂緊追幾步大叫父親,梁輝把行李箱交給何樂,說,你在這里別動,我去看看!

父親對著梁輝咆哮,我不走,我不走!葉落還要歸根啊,你滾開!何樂腦袋里嗡的一聲,她好似看到蜂擁的人流如潮水般涌向父親,父親是那條最微小的魚,一下子就被風浪卷進了無邊的黑暗里。她瘋也似的朝前跑,朝父親飛跑。她猛地撲倒在地,單薄得如從半空扔下的一件衣服。緊貼地面的身體部分突然傳來劇痛,像有只手要把什么東西給生生挖下來。許多嘈雜的聲音逼近、回旋,她想捂住耳朵閉緊眼睛,拒絕接收所有的信息。

她突然想起了何歡,蒼白著嘴唇的何歡面無表情地朝她招了招手,而后,張開雙臂以飛翔的姿態從九樓躍下,那急速沖向地面的臉龐竟浮上了輕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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