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伊桑人
- 泰國1997:從小鎮殯葬館開始
- 小劉開飛機
- 2013字
- 2025-08-15 00:17:38
林瑞走出寺廟,看見汶猜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大大的身軀蜷成一團,昏黃的光線,投出影子。
他拍了拍汶猜的肩膀:
“走了。”
“談完了?怎么樣?他答應了嗎?”汶猜起身追問。
“你餓嗎?”林瑞沒有正面回答。
“有點兒。”
“走!今晚吃點兒好的。”
二人跨上摩托車。
途徑夜市,林瑞在幾個攤位上買了一些食物——
烤豬肉、烤魷魚、生蠔、粿條,青木瓜沙拉,還有一整只烤雞。
汶猜買了幾罐啤酒。
此刻,林瑞感覺饑腸轆轆。
鉆石的事情終于有了破解之法,但金達也不是善類。
他擰響引擎,在黑夜當中疾馳。
…
殯葬館,庭院內。
汶猜搬來小桌子,將食物鋪擺在上面。
庭院中的白熾燈是唯一的光源,蚊蟲圍繞,嘶嘶作響。
汶猜席地而坐,摳開拉環,啤酒花涌出。
他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罐,嗆得劇烈咳嗽,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酒漬。
“來一罐?”汶猜遞來啤酒。
“不了。”林瑞說道。
看著汶猜大快朵頤,總感覺他心中有事。
這種時刻,可千萬不能出一點岔子。
“今天在寺廟,你為什么不愿意進去?”
林瑞問道,眼神一直盯著他的表情變化。
汶猜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像挨了一記無形的耳光。
他沒有說話,繼續咕咚咕咚地喝著啤酒。
“你認識金達?”
林瑞突然提到金蛇會的人,語氣冰冷。
這個問題沒什么來由,他只是想排除一種可能。
一種最危險的可能。
汶猜聽罷,猛地站起身來,連忙解釋:
“不不不!我不認識他!”
還要不要繼續問下去呢?
林瑞心想,肯定有問題,就是不知道和鉆石有沒有關系。
汶猜就站在自己身前,手足無措。
接著,他輕嘆口氣,重新坐在地上,后背對著林瑞。
“……我發過誓,再也不進寺廟。”
汶猜開了口。
這個說辭,讓林瑞非常懷疑。
在泰國,佛教不僅是國教,更是全民信仰,連憲法都規定,國王必須是佛教徒。
超過半數的男性,在一生中,至少短期出家一次。
像這種發誓不再進寺廟的,林瑞根本沒聽說過。
“我是伊桑人,你能聽得出來吧。”
汶猜口音非常濃重,第一次在舊港打交道時,林瑞就聽出來了。
伊桑,是泰國東北部的統稱,直到現在,仍然以村莊為核心。
村長和僧侶是地方最權威的人。
“那鬼地方……橡膠園望不到頭。”
大塊頭一把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此時,林瑞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疑,這讓對方的心事被強行扒開。
他告訴林瑞,村里的男人大多數都去曼谷做建筑工人。
他的阿爸不愿意離開阿媽和他。
于是,兩個人都在本地的橡膠園工作。
園主是個狗雜種,總是找各種理由克扣工錢。
什么膠水稀了、刀口深了、連樹葉掉進桶里都要罰款。
天沒亮,就得鉆進林子里割膠,露水重得像下雨,螞蝗往肉里鉆。
干一天,骨頭架子都散了,拿到的錢,還不夠買幾把米。
“在他眼里,我們都是牲口!”
汶猜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咯咯響。
“所以,你就來邦拉蒙了?”林瑞問道。
“……我十二歲扒上運豬的火車,經過好幾個地方,才到了邦拉蒙。”
“十二歲?”林瑞有些驚訝,但仔細想想,也沒錯,怪不得他是個“本地通”。
“對,起初,我不是來打工的,是來找阿爸。”
汶猜繼續說著,粗重的喘息在院子里回蕩。
橡膠園的工錢不夠三口人生活,經常食不果腹。
他的阿爸聽說邦拉蒙有工廠招工,工錢好,待遇好,于是,跟幾個同鄉走了。
幾年過去,竟杳無音訊,一個銅板,一句話,都沒捎回來。
當時的汶猜,只有三歲。
“阿爸他走的那天,天還沒亮透,影子拖得老長,就那么……走進霧里去了。”
汶猜的目光虛浮地投向白熾燈。
林瑞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也許這個大塊頭混跡黑市,當蛇頭、做倒賣,是為了尋找父親的音訊。
林瑞的身體保持著前傾的姿勢,但眼神里的審視,悄然融化了一層。
…
“嘿!我今天看你在拳場,跟那幫‘大人物’周旋,真來勁!”
汶猜忽然回過頭,沖林瑞說道。
“你也很不錯嘛,美金的事情,就是你捅出來的。”
林瑞覺得大塊頭今天的表現,絕對配得上一句贊美。
汶猜短促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嘲:
“我?壯得像頭牛,除了力氣,屁用沒有!”
林瑞抿了抿嘴角,默不作聲,此刻,說什么都不合適。
“你知道嗎,今天在拳場,我怕得要死,但是看見普拉查……他簡直和該死的橡膠園主一模一樣,我當時想,死就死了!”
汶猜吸了口氣,似乎要努力掙脫回憶。
可是,記憶的閘門一旦被酒精撬開,積壓的泥沙便洶涌而出。
他阿爸走后的幾年,阿媽一直在等,終于有一天,等不起了。
她跪在地上,乞求橡膠園主,想預支一點工錢,好去邦拉蒙。
那個混蛋,不僅打了她,還把她拖進割膠棚里……
汶猜沒有再說下去。
頭顱深深埋進懷中。
“那年我七歲,被好幾個工人按著,救不了阿媽,我在心里念經,求神佛幫幫我……”
汶猜回過頭,看著林瑞,他沒有哭,只是看上去非常疲憊。
“從那之后,我就知道,神佛不管人間事,所以發誓,再也不進寺廟。”
說完,咧了咧嘴。
笑得比哭還難看。
“找到你阿爸了嗎?”林瑞問道。
汶猜搖了搖頭:
“一點消息都沒有。”
“那……你阿媽……”
“死了,那件事過去之后,沒幾年,就病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
仿佛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東西壓回去,卻終究徒勞。
汶猜灌了口啤酒,喉結滾動,然后又低下頭,看著手里捏癟的空酒罐,停頓了一下:
“老板,明天,我們能活下來嗎?”
“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