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zhèn),陳家祖宅,靜室。
陳默面沉如水。
燭火搖曳,將他枯瘦的身影投射在墻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的指節(jié),無意識地在身前的矮幾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叩、叩、叩”的輕響,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的標志。
前線傳來的消息,比他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壞上三分。
規(guī)則、人性、實力……
猛虎堂將這三者擰成了一股足以絞殺任何新入門弟子的繩索,堂堂正正地套在了陳家的脖子上,并且開始緩緩收緊。
憤怒嗎?
自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宛如機器般高速運轉(zhuǎn)的冷靜。
在這種不對等的博弈中,憤怒是最低級的、最無用的情緒。
豪賭式地再給某個后代刷新詞條?
那是黔驢技窮的莽夫行徑。
他需要一個破局點。
一個能讓猛虎堂這條地頭蛇,打斷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的、非對稱的破局點。
陳默緩緩起身,走到靜室的角落,打開了一只塵封的木箱。
箱子里,裝的全是鬼手張的遺物。
他將里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
鬼手張儲物袋中已經(jīng)被陳陽他們帶去靈劍宗的靈石、丹藥……
這些都只是常規(guī)的戰(zhàn)利品,無法撼動一個在天劍宗盤踞多年的地頭蛇。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木箱最下方,一疊用油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信件和雜記上。
自從踏入煉氣境,他的記憶力也遠超凡人。
他清楚地記得,在清點戰(zhàn)利品時,曾草草掃過一眼這些東西。
其中,似乎有一封鬼手張與某個宗門內(nèi)人物的交易信件。
他將信紙一封封拆開。
大部分,都是鬼手張與一些散修或商鋪的交易記錄,毫無價值。
直到他拿起其中一封,信紙的材質(zhì)明顯更好,上面殘留的靈力氣息,也比其他信件更強一絲。
“王虎兄親啟……”
找到了!
陳默的眸子驟然一亮,他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這封信,是鬼手張寫給猛虎堂堂主王虎的質(zhì)問信。
信中,鬼手張的語氣充滿了怨氣與不滿,抱怨王虎提供給他的“黑煞功”只是殘篇,并催促王虎盡快將承諾的、用以煉制黑煞幡主材的“陰魂木”交給他。
信的末尾,一句看似威脅的話,讓陳默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了起來。
“……王兄,莫要忘了,你當年為求突破煉氣六層,盜取宗門藥園‘赤陽草’,嫁禍于孫師兄之事,我張某人,可是唯一的知情人。若將此事捅出去,你這堂主之位,怕是頃刻間就要換人了吧?你我乃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望王兄三思!”
赤陽草!
嫁禍同門!
陳默那敲擊著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笑了。
原來,這條猛虎的命門,早就被自己握在了手中。
……
“陽兒,不必驚慌,更不必憤怒?!?
陳默的聲音,如同幽魂,跨越百里之遙,直接在天劍宗百草谷內(nèi)、正處于絕望中的陳陽腦海里響起。
“爺爺!”
陳陽一個激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動得險些叫出聲來。
“按照我說的去做?!?
陳默的聲音平靜而威嚴,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去找猛虎堂的堂主,王虎。記住,收起你所有的憤怒和絕望,你要做的,不是去質(zhì)問,而是去‘請教’?!?
緊接著,陳默便將一封他早已擬好的“信”,一字一句地,通過意念,烙印在了陳陽的腦海中。
……
天劍宗,外門,猛虎堂。
一處靈氣遠比外門其他區(qū)域濃郁的庭院內(nèi),堂主王虎正赤著上身,與幾名心腹手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
“堂主英明!”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舉起酒碗,諂媚地笑道,“那陳家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貨,還真以為拿著一塊破令牌,就能來摘咱們的桃子!現(xiàn)在被困在百草谷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我估計用不了十天,他們就得哭著滾蛋!”
“哈哈哈哈!”
眾人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
王虎得意地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把嘴,冷哼道:“一個鄉(xiāng)下來的土包子家族,也敢覬覦我看上的東西?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在天劍宗外門,規(guī)矩,是我們猛虎堂說了算!”
就在此時,一名弟子匆匆跑了進來。
“堂主,外面……外面陳家的那個陳陽求見。”
“哦?”
王虎眉毛一挑,臉上的戲謔之色更濃,“這么快就撐不住了?來求饒的?讓他進來!我倒要看看,他準備怎么跪地求饒!”
片刻后,陳陽面色平靜地走進了庭院。
他沒有絲毫的憤怒或卑微,只是不卑不亢地對著王虎抱了抱拳。
“王堂主?!?
王虎翹著二郎腿,連正眼都沒看他,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陳陽也不在意,按照老祖的吩咐,緩緩開口:
“王堂主,晚輩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家祖前些時日,偶然得到了一位名叫‘鬼手張’的散修遺物。在整理時,發(fā)現(xiàn)了一封此人寫給您的信,信中言語,頗為古怪。”
聽到“鬼手張”三個字,王虎的眼神微微一凝。
陳陽繼續(xù)用一種困惑的、不解的語氣說道:“信中提到了一樁關于您和一株‘赤陽草’的‘謠言’,還牽扯到了一位孫師兄……”
“家祖認為,此事定是那鬼手張為求財物,憑空捏造,用以污蔑堂主您的清譽。但茲事體大,不敢擅專。故特派晚輩前來,將此‘謠言’告知堂主,想請您親自‘鑒定真?zhèn)巍埠眠€堂主一個清白?!?
一番話,說得懇切無比,仿佛真的是在為一個被污蔑的好人打抱不平。
然而,當“赤陽草”和“孫師兄”這幾個字,清晰地傳入王虎耳中的瞬間。
“哐當!”
王虎手中的青銅酒杯,轟然墜地,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所有血色,在一剎那間褪得干干凈凈,整個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那雙銅鈴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驚駭與……
恐懼!
……
半個時辰后。
王執(zhí)事黑著一張臉,仿佛死了親爹一般,再次出現(xiàn)在了百草谷的谷口。
他的身后,再也不見了那些趾高氣昂的猛虎堂弟子。
谷內(nèi),陳家眾人正圍坐在一起,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見到王執(zhí)事去而復返,所有人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王執(zhí)事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
“堂主有令……”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充滿了不甘與屈辱。
“堂主說,念及……念及各位初來乍到,又是同門之誼,不忍看各位陷入窘境。特許……特許陳家,五年之內(nèi),無需上繳任何供奉!”
什么?!
此言一出,除了陳陽,所有陳家族人,都愣在了原地,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幸?!?
來得如此突然?
這前后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也太大了吧!
王執(zhí)事看著眾人那錯愕的表情,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無數(shù)個耳光。
他不敢多留,也不想多留,扔下這句話后,轉(zhuǎn)身就想走。
可走了兩步,他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惡氣,猛地回頭,死死地盯住了陳陽,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們堂主還說……”
“五年之后的外門大比,希望……還能看到你們陳家的人!”
說完,他再不逗留,幾乎是落荒而逃。
一句看似平淡的話,卻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讓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五年之約。
陳陽站在谷口,望著王執(zhí)事倉皇離去的背影,緩緩吐出了一口濁氣。
爺爺又一次,在千里之外,用他們無法理解的通天手段,將一個死局,硬生生地盤活了!
他們,為家族贏得了最寶貴的、長達五年的休養(yǎng)生息時間。
五年之后,這片枯萎的山谷,與那如日中天的猛虎堂,究竟誰會成為誰的笑話?
一切,都還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