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蕭景琰的臉上、身上。小腿外側被弩箭撕裂的傷口在每一次邁步時都傳來鉆心的劇痛,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冰冷的雨水,順著破爛的褲管往下淌,在身后泥濘的宮道上拖出一道斷續、刺目的暗紅痕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肺腑撕裂的灼痛,濕透的錦袍沉重如鐵,死死拖拽著他瀕臨崩潰的身體。
但他不能停!
身后冷宮方向傳來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如同地獄的喪鐘,每一次微弱下去,都意味著皇兄在死亡邊緣又掙扎了一次!那用血肉為他撕開的生路,正被時間一點點吞噬!
西華門!西華門!
蕭景琰的腦子里只剩下這三個字在瘋狂燃燒。他憑借著對皇宮布局殘存的、近乎本能的記憶,在迷宮般的宮道、荒廢的庭院、堆滿雜物的夾墻間亡命穿梭。每一次轉彎,每一次撲入陰影,都像是在與死神擦肩。巡邏的羽林衛小隊火把的光芒不時在不遠處的宮墻上晃動,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他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匍匐、翻滾、屏息,用盡一切手段避開那些索命的光芒。
方向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變得模糊。雨水沖刷著視野,宮墻仿佛在扭曲變形。他只能朝著記憶中最西北的角落,朝著那片被遺忘的、象征著污穢和廢棄的區域,拼命挪動腳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穿過一道坍塌了大半、爬滿枯藤的月洞門,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相對開闊、卻異常破敗的區域。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混合著腐爛垃圾和牲畜糞便的惡臭。幾座低矮、歪斜的棚屋在風雨中飄搖。這里,就是皇宮最西緣,靠近西華門的雜役區。
而前方,風雨交織的黑暗中,一座低矮、厚重的宮門輪廓,如同巨獸蟄伏,赫然在望!
西華門!
希望如同瀕死的火苗,猛地竄起!蕭景琰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幾乎是拖著那條傷腿,踉蹌著朝宮門撲去!
然而,就在他距離宮門尚有數十步之遙時——
宮門內側,那連接著雜役棚屋的陰影角落里,猛地亮起了數支火把!
火光跳躍,瞬間驅散了門洞附近的黑暗,也將蕭景琰狼狽的身影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七八名身著羽林衛甲胄、但眼神明顯比宮內精銳更加陰鷙兇悍的士兵,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為首一人,身材精悍,臉頰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嘴角,在火光下如同一條蠕動的蜈蚣!他手中握著一柄沉重的斬馬刀,刀刃在雨水中泛著幽冷的寒光,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嘿,竇將軍果然神機妙算!就知道你這喪家之犬會鉆這狗洞!”刀疤臉的聲音沙啞難聽,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弟兄們,拿下!要活的!皇后娘娘要親自剝他的皮!”
完了!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蕭景琰的心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皇兄用命換來的時間…終究還是不夠!竇威!那個該死的竇威!
“殺!”刀疤臉獰笑著揮下斬馬刀!
數名羽林衛士兵如同惡狼般撲了上來!沉重的腳步踩踏著泥水,冰冷的兵刃撕裂雨幕,直指蕭景琰周身要害!他們顯然得了活捉的命令,下手雖狠辣,卻避開了致命之處,刀鋒直取他的四肢關節!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瀕死的瘋狂!他猛地拔出藏在袖中的那柄淬毒短匕!幽藍的刃光在火把下閃爍!他不能束手就擒!就算死,也要拖幾個墊背!
“叮!”
匕首險之又險地格開一柄刺向他膝蓋的短矛!火星四濺!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另一柄腰刀帶著寒風,已然劈向他的肩胛!
躲不開了!
蕭景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腦中閃過冷宮泥濘中,那雙燃燒著幽火的眼睛…皇兄…
就在這電光火石、生死立判的剎那!
“嗚——嗡——!”
一聲極其低沉、渾厚、仿佛來自遠古蠻荒的號角聲,穿透了重重宮墻,撕裂了呼嘯的風雨,如同沉睡巨龍的咆哮,猛地在這片污穢之地的上空炸響!
這號角聲是如此突兀,如此宏大,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震顫的威壓!它不像是宮廷禮儀所用的任何一種號角,更像是在無垠曠野、在血火戰場上,用來宣告死亡降臨的戰爭之音!
撲向蕭景琰的羽林衛士兵,動作猛地一滯!臉上充滿了錯愕和茫然!連那刀疤臉首領也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宮門之外,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聲音…似乎很近?就在門外?!
緊接著!
“轟——!!!”
一聲遠比冷宮門板倒塌更加恐怖、更加震撼的巨響,如同九天落雷,猛地轟擊在西華門那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巨大門板上!
整個宮門,連同兩側的城墻,都在這一瞬間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被攻城巨錘正面轟中!門樓上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巨大的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轟!!!”
第二聲巨響接踵而至!比第一聲更加狂暴!更加勢不可擋!
“咔嚓——嘣!!!”
刺耳的斷裂聲如同哀鳴!那粗如兒臂、橫亙在門后的巨大硬木門栓,竟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從中間撞斷!斷裂的木茬如同獠牙般刺出!
“轟隆——!!!”
第三聲巨響!
西華門那兩扇重逾千斤、包著厚厚鐵皮的巨大門板,如同被洪荒巨獸用蠻力頂開,帶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和木料碎裂聲,猛地向內轟然洞開!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灌入門洞!
門洞外,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不,那不是純粹的黑暗!
是鐵!是冰冷的、沉默的、凝聚成一片死亡陰影的鐵!
火把的光芒在狂風中搖曳,勉強照亮了門洞外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黑壓壓!一片無邊無際、如同鋼鐵澆筑的森林!無數身披厚重玄甲、連戰馬都覆蓋著精鐵鱗片的騎士,沉默地矗立在風雨之中!他們的甲胄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吞噬光線的幽深墨色,仿佛與黑夜融為一體!只有頭盔下那一道道冰冷、漠然、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目光,穿透雨幕,如同實質的刀鋒,刺向門洞內每一個活物!
最前方,三匹格外雄駿、同樣披著玄甲的高頭大馬,如同三尊鐵鑄的魔神!馬背上,三名騎士如同淵渟岳峙。居中一人,身形魁偉如山,臉上覆蓋著猙獰的玄鐵覆面,只露出一雙寒潭般深不見底的眼睛。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柄造型奇古、分量駭人的巨型狼牙棒!棒頭那猙獰的尖刺上,還掛著新鮮的、暗紅色的碎肉和布條——顯然,那洞穿宮門的三聲巨響,正是出自此物!
玄甲重騎!
北境玄甲軍!
他們來了!如同神兵天降!在半個時辰的極限之內,突破了皇城外圍所有可能的封鎖,以最蠻橫、最暴烈的方式,撞開了西華門!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門洞內每一個羽林衛士兵的心臟!刀疤臉臉上的獰笑徹底僵死,化為一片死灰!他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面對這沉默的鋼鐵洪流,面對那覆面騎士狼牙棒上滴落的血肉,他們這些平日里耀武揚威的羽林衛,渺小得如同螻蟻!
玄甲軍陣前,那覆面騎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門洞內僵立的羽林衛,掃過他們手中指向蕭景琰的兵刃,最后,落在那渾身泥濘、血跡斑斑、手中緊握幽藍匕首、如同孤狼般站在泥水中的青年身上。
僅僅一瞬。
覆面騎士緩緩抬起了那只沒有握狼牙棒的左手。
一個簡單、清晰、不容置疑的手勢——向前,揮下!
無聲!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雨在咆哮!
然而,這無聲的命令,卻比任何嘶吼都更加恐怖!
“轟隆隆——!”
如同沉寂的火山驟然噴發!如同凝固的鋼鐵洪流瞬間解凍!最前排的數十名玄甲重騎,猛地一夾馬腹!覆蓋著鐵甲的戰馬發出沉悶的嘶鳴,鐵蹄踏碎泥濘,沉重的蹄聲如同悶雷滾過大地!整片鋼鐵叢林,帶著碾碎一切的死亡意志,沉默地、堅定地,朝著洞開的西華門,朝著門內那些僵立的、渺小的身影,碾壓而來!
大地在鐵蹄下呻吟!
“跑…跑啊!”不知是哪個羽林衛士兵最先崩潰,發出一聲凄厲不似人聲的尖叫,丟下兵器,轉身就向門內深處亡命奔逃!
恐懼如同瘟疫般瞬間蔓延!所有的抵抗意志在絕對的鋼鐵力量面前土崩瓦解!剩下的羽林衛士兵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群,哭爹喊娘,丟盔棄甲,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朝著皇宮深處沒命地逃竄!刀疤臉跑得最快,連滾帶爬,瞬間消失在黑暗的宮道中。
蕭景琰依舊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污和血跡,他望著那沉默沖鋒、如同地獄魔神般的玄甲鐵騎越來越近,巨大的壓迫感幾乎讓他窒息。但他沒有動。手中那柄淬毒的匕首,無力地垂下。
覆面騎士一馬當先,沉重的鐵蹄踏入門洞,濺起渾濁的泥漿。他策馬徑直沖到蕭景琰面前數步之遙,才猛地一勒韁繩!覆蓋著鐵甲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沉重的鐵蹄狠狠踏在泥水中,濺起的泥點甚至打在了蕭景琰的臉上!
戰馬噴吐著灼熱的白氣,碩大的馬頭低垂,那雙冰冷巨大的馬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泥水中渺小的身影。
覆面騎士的目光,如同兩柄重錘,透過猙獰的面甲,狠狠砸在蕭景琰身上。他緩緩抬起了手,指向蕭景琰緊緊捂著的、藏著半塊虎符的胸口。
嘶啞、冰冷、如同兩塊生鐵摩擦的聲音,從覆面下傳出,每一個字都帶著鐵與血的氣息:
“虎符。”
蕭景琰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顫抖著從懷里掏出那半塊沾滿泥污和凝固黑血的玄鐵虎符!斷裂的虎軀,猙獰的裂口,在火把和玄甲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覆面騎士的目光在那半塊虎符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那斷裂面上干涸發黑的血跡。隨即,他猛地抬頭,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眼眸,穿透風雨,直刺皇宮最中心——那座象征著至高權力、此刻正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紫宸殿方向!
沒有多余的話語。
覆面騎士握著那柄巨大狼牙棒的手臂,肌肉在玄甲下賁張!他猛地將狼牙棒高高舉起,棒頭猙獰的尖刺直指紫宸殿的方向!
一個動作,勝過千言萬語!
“吼——!!!”
身后,那沉默的、無邊無際的玄甲鋼鐵洪流,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數千鐵甲騎士的咆哮匯聚成一股撕裂蒼穹的聲浪,如同狂暴的雷霆,狠狠碾過整座死寂的皇城!連呼嘯的風雨聲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壓制!
“清君側!誅妖后!救陛下!”
“清君側!誅妖后!救陛下!!”
震天的怒吼,帶著滔天的殺意和鐵血的意志,如同無形的海嘯,轟然沖垮了皇宮最后一絲虛假的平靜!無數宮燈在聲浪中劇烈搖曳、熄滅!深宮之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黑暗中驚恐地睜開!
覆面騎士手中巨大的狼牙棒,如同指引死亡的旌旗,狠狠向前揮下!
“轟隆隆隆——!!!”
鐵蹄再次踏碎大地!沉默的鋼鐵洪流化為狂暴的死亡颶風,卷起漫天泥漿,沖出西華門洞,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水,朝著皇宮最核心的殿堂,朝著那權力與死亡的漩渦中心,無可阻擋地碾壓而去!沉重的馬蹄聲、甲胄的鏗鏘碰撞聲、匯聚成一片毀滅一切的轟鳴!
蕭景琰被這狂暴的鐵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被推向前方。他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死死攥著那半塊冰冷的虎符,望著前方那覆面騎士如同魔神般的背影,望著那柄指向紫宸殿、象征著毀滅與新生的狼牙棒。
玄甲!入宮!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沖刷著紫宸殿金碧輝煌的琉璃瓦,匯聚成渾濁的水流,順著飛檐翹角滴落,砸在殿前冰冷的白玉丹陛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如同垂死帝王的眼淚。
殿內,卻彌漫著一股與殿外風雨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甜膩暖香。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無數燭火在鎏金燈樹上跳躍,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沉沉的死氣。
龍榻之上,永熙帝蕭徹如同一具披著明黃龍袍的骷髏,深陷在層層錦被之中。他枯槁的臉上泛著一種詭異的青灰色,眼窩深陷,嘴唇干裂烏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拉風箱般的嗬嗬聲,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斷絕。濃重的、混合著名貴藥材和某種腐敗甜腥的怪味,籠罩著整個床榻。
皇后竇氏,一身雍容華貴的明黃鳳袍,端坐在龍榻旁的鳳椅上。她妝容精致,一絲不茍,只是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再無半分溫婉,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酷和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她的目光偶爾掃過龍榻上垂死的帝王,眼神深處沒有絲毫波瀾,如同看著一件即將廢棄的器物。
大太監劉敬,那個永遠弓著腰、臉上堆著諂媚褶子的老狗,此刻卻挺直了幾分腰板,垂手侍立在皇后身側,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殿內侍立的宮女太監,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到最輕,深怕驚擾了這詭異的平靜。
突然!
殿外那呼嘯的風雨聲中,隱隱傳來一種異樣的、沉悶的轟鳴!
起初很微弱,如同遙遠天際的悶雷。但很快,那聲音便清晰起來,并且以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速度迅速放大、迫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不是雷聲!是無數沉重的鐵蹄,踏在皇宮堅硬地磚上發出的、整齊劃一、帶著毀滅性韻律的震動!仿佛整座皇城的地基都在隨之顫抖!
緊接著,是另一種聲音!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的、震耳欲聾的咆哮!那聲音穿透重重宮墻,帶著滔天的殺意和鐵血